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18、十月二十五 十月二

　　十月二十五日，天还是阴的。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呼吸比昨天更浅了。她咳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才勉强停下来。护士给她换了氧气面罩，把床头摇到最高。她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，最后几片黄叶已经落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，像几根写了一半的笔画。
　　温棠妈妈是上午来的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橘子。温棠爸爸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苏郁听见门响，转过头。她看见他们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轻，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
　　温棠妈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她打开盖子，舀了一勺汤，吹了吹，递到苏郁嘴边。苏郁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温的，刚好入口。她又喝了几口，然后摇了摇头。温棠妈妈把碗放下，看着她。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好。”苏郁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。
　　温棠妈妈没有追问。她把橘子拿起来，开始剥。橘皮在她的手指间裂开，露出一瓣一瓣的果肉。她把一瓣递给苏郁，苏郁接过去，放进嘴里。橘子的汁水在舌尖漫开，是酸的。她嚼了几口，咽下去。
　　苏郁把橘子放在被子上。她侧过头，看着温棠妈妈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妈，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们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看着她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苏郁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。“在抽屉里。牛皮纸信封。你帮我拿出来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拉开抽屉，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边角有点毛。她把信封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苏郁看着她。“打开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把信封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画。水彩画的，画的是夜晚的海。海是深蓝色的，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，从近到远，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光路。海边站着两个人，背影很小，被夜风吹得发梢微微扬起。她们牵着手，面朝大海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用铅笔写的，字迹工整而用力——“以我之心，渡你余生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看着那张画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画的边缘停着，没有动。温棠爸爸站在旁边，也看着那张画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放在温棠妈妈的肩膀上。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看着他们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：“这张画，画了很久。本来想自己给她的。但现在——来不及了。”她咳了几声，然后继续说，“十月二十七日。她的生日。那天你们帮我把这张画给她。别说是我的。就说——是一个朋友留给她的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你确定不自己给她？”
　　苏郁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敢。等我走了之后，你们再给她。那时候她再难过，也没关系了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把画放回信封里。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苏郁。“那封信呢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信在我这里。等我走了之后——你们帮我放在她的枕头下面。和这张画一起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把信封收好，放在床头柜上。她伸出手，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，握在掌心里。苏郁的手是凉的。温棠妈妈握着，没有松开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好。我们帮你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她把目光从温棠妈妈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海棠不会枯萎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。温棠爸爸站在旁边，手搭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风里安静地站着。枝干光秃秃的，但根还在土里。苏郁把手从温棠妈妈掌心里抽出来，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她闭上眼睛，数着窗外的风声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她数着，等着。十月二十七日。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