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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十月二十四 十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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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四日,雨停了。
天还是阴的,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个榕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。苏郁靠在枕头上,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,上面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黄叶,被风一吹就颤一颤。
她的咳嗽比昨天更重了。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,一声接一声,闷在胸腔里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合拢。护士给她换了两次氧气面罩,把床头又摇高了一些。她靠在枕头上,呼吸很浅,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她闭着眼睛,数着窗外的风声。
温棠父母是下午到的。
护士推开门的时候,苏郁正靠在枕头上咳嗽。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温棠妈妈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温棠爸爸站在她身后,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。他们看见苏郁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。温棠妈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。她看着苏郁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是你。”温棠妈妈说。
苏郁点了点头。她咳了几声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阿姨,叔叔。谢谢你们来。”
温棠妈妈没有说话。她把袋子打开,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袋橘子。她把牛奶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她看着苏郁,开口问了一句:“是你让周医生找我们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是614的家属?”
苏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但比以前慢了。她咳了几声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是苏郁。”
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。她没有说话。温棠爸爸站在床尾,手放在身侧。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然后温棠妈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苏郁。你就是苏郁。”
苏郁点了点头。
温棠妈妈看着她。她的目光从苏郁的眼睛移到颧骨,又从颧骨移到她手背上的针管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棠棠找了你好几个月。”
苏郁把目光从温棠妈妈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在隔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牛奶打开,倒了一杯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苏郁没有回答。她咳了几声,然后把手从胸口拿开,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阿姨,我有话想跟你们说。”
温棠妈妈看着她。“你说。”
苏郁靠在枕头上,呼吸很浅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。我指定了捐献人。是温棠。”
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温棠爸爸站在床尾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蜷了一下。苏郁继续说:“我的肾不行了。心脏是好的。配型已经做过了。如果一切顺利,她可以接受移植。”
温棠妈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“不行”,没有说“你为什么不早说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苏郁的脸。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温棠妈妈把目光从苏郁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叶子在风里颤着,有几片落了下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看着苏郁。“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”
苏郁没有回答。她咳了几声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等我走了之后。”
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温棠爸爸站在床尾,也没有说话。病房里很安静。过了一会儿,温棠妈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你找我们来,是想让我们做什么?”
苏郁把手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阿姨,叔叔——如果你们同意,我希望你们能帮我。等我走了之后,帮我告诉她。告诉她——不是我不想活。是我撑不住了。告诉她——我把心留给她了。让她好好活着。”
温棠妈妈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但那道光比平时薄了一些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苏郁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?”
苏郁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平稳而安静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不敢。”
温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那杯牛奶推到苏郁面前。“你把这个喝了。”
苏郁看着那杯牛奶。她伸手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牛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她喝了几口,然后放下杯子。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,握了一下。苏郁的手是凉的。温棠妈妈握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。
“好。”温棠妈妈说,“我们帮你。”
苏郁点了点头。她把目光从温棠妈妈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温棠妈妈说完那句“好”,苏郁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她抬手想擦,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。温棠妈妈看见了。她把那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,弯下腰,伸手把苏郁脸上的泪擦掉。她的手指很暖。苏郁的皮肤是凉的。温棠妈妈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瞬,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——她把苏郁从枕头上轻轻扶起来,揽进怀里。
苏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。温棠妈妈的肩膀很宽,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温棠身上的一模一样。她靠在那里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,攥住温棠妈妈的衣角。她的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针管贴着布料。
温棠爸爸站在床尾,看着这一幕。他转过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走回来,站在床边。他把手放在苏郁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。
苏郁在温棠妈妈怀里哭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闷在温棠妈妈的肩膀上,很小,但很清楚:“妈。”
温棠妈妈的身体顿了一下。她把苏郁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苏郁又说了一遍:“妈。”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一点颤。“我可以叫你妈吗?”
温棠妈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苏郁往怀里又拢了拢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。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苏郁的头发上。她没有擦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叫吧。”
苏郁把脸埋进她的肩膀,声音闷闷的:“妈。”
然后她侧过头,看着站在床边的温棠爸爸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温棠爸爸站在床边,手还放在苏郁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然后他弯下腰,把苏郁和温棠妈妈一起揽进怀里。三个人抱在一起。苏郁的咳嗽停了一会儿,但很快又来了。她靠在温棠妈妈怀里,肩膀一颤一颤的。温棠爸爸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肩上,没有拿开。
过了很久,温棠妈妈松开手,把苏郁轻轻放回枕头上。她拿起那杯牛奶,重新递到苏郁嘴边。苏郁喝了一口。牛奶是温的。她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有一点回甘。温棠妈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温棠爸爸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椅背上。
苏郁靠在枕头上,看着他们。她的眼泪还没有干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温棠妈妈摇了摇头。她伸出手,把苏郁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苏郁的手是凉的。温棠妈妈握着,没有松开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谢我们。你叫了我们一声爸妈,那我们就是你的爸妈了。”
苏郁看着她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目光从温棠妈妈脸上移开,落在温棠爸爸脸上。温棠爸爸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个点头很稳。
窗外的海棠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站着。枝干上最后几片黄叶被风一吹就落了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苏郁看着那些叶子,然后把手从温棠妈妈掌心里抽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,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海棠不会枯萎。”
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苏郁没有解释。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平稳而安静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妈,爸——你们回去的时候,别告诉她。”
温棠妈妈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郁说,“等我走了之后,你们再告诉她。那时候她再难过,也没关系了。”
温棠妈妈没有接话。她把那杯牛奶又往苏郁那边推了推。“你把这个喝完。”
苏郁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。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靠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温棠妈妈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温棠爸爸站在旁边,手搭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风里安静地站着。枝干光秃秃的,但根还在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