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16、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

　　十月二十三日，榕城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　　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玻璃上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。苏郁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雨幕里显得又细又长，像几根写了一半的笔画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
　　那天早上，她开始咳嗽。
　　起初只是偶尔几声，闷在胸腔里，咳几下就停了。到了中午，咳嗽变得频繁起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停不下来。她侧过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手攥着被单的边缘。护士进来的时候，她正弯着腰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护士赶紧给她加了氧气，把床头摇高了一些。她靠在枕头上，喘着气，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　　周医生来了。她翻了翻苏郁的眼皮，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，然后对护士说了一句：“加量。把氧流量调高。”她弯下腰，看着苏郁。“你怎么样？”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呼吸很浅，声音很轻。“不太好。”
　　周医生没有追问。她站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苏郁，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。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，现在可以告诉我。”
　　苏郁闭上眼睛。她喘了一会儿，然后睁开眼睛，看着周医生。“周医生，我想见两个人。”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“614病房的家属。”苏郁说，“那两个人——之前来过的。是614病人的父母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。“614的病人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苏郁说，“你帮我找到他们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不要告诉614的病人这件事。”
　　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站在床边，看着苏郁。“你确定要见他们？为什么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我有话要跟他们说。但不能让614的病人知道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我去找他们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你中途改变主意，随时告诉我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　　周医生转身走出病房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苏郁的咳嗽一直没有停。她靠在枕头上，呼吸很浅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护士给她换了两次氧气面罩，把床头摇得更高了一些。她闭着眼睛，数着窗外的雨声。雨点打在玻璃上，一声接一声，像一封正在被慢慢拆开的信。
　　傍晚的时候，周医生回来了。她站在床边，看着苏郁。“我找到614家属的电话了。他们在泉州。我让护士给他们打了电话。他们说明天来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她把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枝干在雨幕里显得又细又长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周医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她没有说“你好好休息”，没有说“别想太多”。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为什么不让她知道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指节分明，手背上全是针眼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她不知道我在这里。她不知道我病了。如果我现在告诉她——她会难过。我不想让她难过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。“但你迟早要让她知道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“等我走了之后。那时候她再难过，也没关系了。”
　　周医生没有接话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站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休息吧。”她转身走出病房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郁没有睡着。她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雨还在下，打在窗玻璃上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。她数着那些水流，数着窗外的雨声，数着每一次呼吸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她闭上眼睛。她在心里把那封信重新展开，从第一行开始读。那封信写了很久，边角已经磨软了，字迹也模糊了。但她还在读。她还没有读完。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它合上。但她已经准备好了见那两个人。614病人的父母。她要把那些话告诉他们。那些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但她不知道，那两个人会怎么看她。她只知道，她必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