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15、转折 苏郁的

　　苏郁的病情在八月底急转直下。
　　那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，她正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风一吹就落下来，落在窗台上。护士给她量了体温、测了血压，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，没有说话。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，转身走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周医生来了。
　　周医生站在床边，翻了翻苏郁最新的化验单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报告放下，看着苏郁。“你的肾功能已经接近完全衰竭。透析的效果越来越有限。心脏的负荷也在加重。如果继续这样下去，可能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手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问了一句：“还有多久？”
　　“不好说。可能几周，可能更短。”周医生看着她，“你确定不继续治了？”
　　“确定。”
　　周医生没有追问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站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指定捐献人的事，伦理委员会那边已经有结果了。你的申请通过了。但温棠本人还没有确认。按照规定，我们需要她知情并同意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回答。她把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等到十月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。“为什么是十月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回答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放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指节分明，手背上全是针眼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十月二十七日。她的生日。”
　　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，然后合上。她没有说“你可能撑不到那时候”，也没有说“你确定吗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转身走出病房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然后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，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。
　　每天早上护士来给她换药，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排排细小的省略号。她坐在床上，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喝一口水，仰头吞下去。恶心比以前重了，胸口闷得厉害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等那一阵闷慢慢过去。窗外的海棠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落在窗台上。她数着那些落下来的叶子，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，窗外的海棠树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　　她不再下楼了。护工每天下午来，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走一圈，然后把她推回病房。她靠在轮椅上，闭着眼睛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几步亮一下，走几步又灭了。她听着那些灯亮灭的声音，数着轮子碾过地砖的次数。回到病房之后，她躺回床上，面朝窗户，把手放在窗台上。
　　九月过去了。十月来了。
　　温棠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七日。苏郁每天都在数。她数着窗台上落下来的叶子，数着护士换点滴的次数，数着周医生来查房的频率。她数着那些日子，像在替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计算它的邮资。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一天。但她还是数着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窗台边缘，数着那些落下来的叶子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她把它们放在窗台上，排成一排。
　　十月中的一天，周医生来查房。她翻了翻苏郁最新的化验单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报告放下，看着苏郁。“你的指标还在往下走。可能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手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问了一句：“还有多久？”
　　“可能一两周。可能更短。”周医生看着她，“你确定要等到十月二十七？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　　周医生没有追问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站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好。我们尽量帮你维持到那时候。”
　　从那天开始，护士给苏郁加了氧气。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枕头上，闭着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浅，脸色很白，嘴唇没有什么颜色。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，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会多按一会儿，等那个小孔不再渗血才松开。她每天还是吃药、等恶心、数叶子。但叶子已经不多了。窗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，只剩下几根枝干在风里轻轻晃动着。
　　十月二十五日，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，苏郁正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十月的天空下伸着，像几根写了一半的笔画。周医生翻了翻她的化验单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报告放下，看着苏郁。“还有两天。你能撑住吗？”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手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能。”
　　周医生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转身走出病房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苏郁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她数着窗台上那些落下来的叶子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她数着，等着。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风里安静地站着。枝干光秃秃的，但根还在土里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窗台边缘。她闭上眼睛，数着那些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