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24、手术1 手术安

　　手术安排在十月二十八日早上。
　　温棠是在前一天晚上被转进外科病房的。护士来给她做术前准备——量体重、测体温、抽血、做皮试。她坐在床上，把手伸出去，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手背的血管里。她没有看，只是侧过头，看着窗外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干在暮色里伸着，光秃秃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睛。护士抽完血，把棉球按在她手背上。“你自己按一会儿。”她点了点头，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球。护士走了之后，她把手放下来，看着手背上那个新的针眼。她想起苏郁的手背。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。想起她握着苏郁的手时，那些针眼在她掌心里的触感。她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六点，护士来叫醒她。她换好手术服，躺在推床上。温棠爸妈站在床边。温棠妈妈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——温棠昨天晚上把它交给了她。“这个不能带进手术室。我先帮你拿着。”温棠点了点头。温棠爸爸站在床尾，手放在推床的栏杆上。他看着温棠，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，像在替她稳住一条正在移动的航线。
　　护士推着温棠穿过走廊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几步亮一下。温棠躺在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。她数着那些灯，数到十几的时候，推床停下来。手术室的门开了。护士把她推进去，温棠妈妈跟在后面，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。门在她面前合上。温棠妈妈站在门外，手扶着门框。她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温棠被推进走廊深处，越来越远。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　　温棠爸爸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。“走吧。去等候区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点了点头。她跟着他走到手术室旁边的等候区。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墙上挂着几排塑料椅，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。温棠妈妈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，双手压着。温棠爸爸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墙上的钟在走，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　　过了大约半个小时，手术室的门开了。一个护士走出来。温棠妈妈立刻站起来。“我是温棠的家属。她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护士看了她一眼。“手术刚开始。医生让我出来拿一份检查报告。你们别急。”
　　温棠妈妈站在护士面前，手攥着那个信封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但没有问。护士转身走了。温棠妈妈重新坐下来。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，手压着。温棠爸爸把手伸过来，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暖。她的手是凉的。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会儿，然后松开。
　　手术室里，温棠躺在手术台上。无影灯已经打开了，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很亮，但不刺眼。她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麻醉医生站在她头侧，正在调监护仪。主刀医生站在她左侧，戴着手术帽和口罩，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温棠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温棠，我是今天的手术医生。你听得到吗？”
　　温棠躺在手术台上，点了点头。“听得到。”
　　“我们现在开始麻醉。你一会儿会睡着。等你醒来的时候，手术就结束了。”
　　温棠看着他。她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医生，心脏是谁的？”
　　主刀医生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里的器械放在旁边的托盘上，弯下腰，看着她。“是一个捐献者的。配型完全匹配。你放心。”
　　温棠点了点头。她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，落在天花板上。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很亮。她闭上眼睛。麻醉医生把面罩放在她脸上。面罩里的气体是凉的，闻起来有一点甜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又吸了一口。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。她想起苏郁。想起苏郁的手。想起苏郁说“以我之心，渡你余生”。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。然后她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沉，沉得很慢，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。她听见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。她听不清。她只是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　　主刀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。他伸出手，对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：“开始吧。”手术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响。无影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，落在手术台上。主刀医生低下头，把手伸出去。手术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