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10、决定 两天后

　　两天后的早上，周医生来了。
　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苏郁正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枝头上的果子红透了，有几颗已经落在了窗台上。苏郁听见门响，转过头。周医生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她的病历。她看着苏郁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想好了吗？”
　　她的语气很平，但苏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。周医生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站在床边，没有坐下来。她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期待——像是在替一个还没有被翻开的结果留出空间。那期待里没有催促，只是等。
　　苏郁坐在床上，背后垫着枕头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那双手很平静，指节没有发白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周医生，我不治了。”
　　周医生站在床边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病历从胳膊下面抽出来，翻到苏郁那一页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合上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钱了。”苏郁说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文字。“透析、肾移植、后面的药，我算过了。我付不起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。“苏郁，钱的问题，我们可以想办法。医院有救助基金，社区也有资源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　　苏郁摇了摇头。“周医生，我已经想了两天了。不只是钱。我的身体我知道。透析的效果越来越差，肾移植的配型不知道要等多久。就算等到了，后面还有排异、感染、并发症。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病床上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想把剩下的时间，用在别的地方。”
　　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看着苏郁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那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　　苏郁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周医生，我想签器官捐献同意书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病历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表格——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，牛皮纸的，边角有点毛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“确定。”
　　周医生把表格推过去。“你先看看。需要填的内容不多。名字、身份证号、捐献的器官类型。后面有指定捐献人的一栏——如果你想指定的话。”
　　苏郁低头看着那张表格。她把表格拿起来，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医生。“周医生，我可以指定捐献人吗？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“可以。在指定捐献人那一栏写上名字和关系。但需要对方监护人知情，并且同意接受。”
　　苏郁把表格放在膝盖上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那行空白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她住在隔壁。614。”
　　周医生没有追问“她”是谁。她只是把笔递过去。“你确定要写？”
　　苏郁接过笔。她把表格翻到指定捐献人那一页，在那行空白上写下了三个字。她的手很稳，笔画很慢，像在替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落款。写完之后，她把笔放在床头柜上，把表格折好，递还给周医生。
　　周医生接过来，看了一眼那行字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表格夹回病历里，站起来。“我会帮你登记。后面会有伦理委员会的人来找你确认。你需要告诉他们——你和她的关系，以及你为什么指定她。”
　　苏郁点了点头。周医生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说“你再想想”，没有说“你确定吗”。她只是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侧过头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她想起温棠住在隔壁。想起温棠每天晚上把手贴在墙上。想起那一下敲墙。她闭上眼睛，把手放在被子上，慢慢收拢，像握着一件正在变轻的东西。
　　隔壁，614病房。
　　温棠靠在枕头上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知道，今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，隔壁很安静。安静到连监护仪的声音都听不见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，看着那棵海棠树。枝头上的果子红透了，有几颗已经落在了窗台上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