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09、换方向 苏郁想

　　苏郁想了两天。
　　这两天里，她没有再咳嗽。周医生给她换了药，加了氧气，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护士每天早上来量体温、测血压、送药。她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喝一口水，仰头吞下去。恶心比以前轻了，胸口也不那么闷了。她坐在床上，背靠着枕头，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枝头上的果子红透了，有几颗已经落在了窗台上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刚好入口。
　　第一天中午，护士来送饭。她吃了一碗粥，半碟青菜。粥是淡的，青菜是水煮的。她吃了几口，然后放下筷子。护士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把碗收走了。下午她睡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窗外的海棠树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晚上护士来送药，她再把药片吞下去，然后躺下来，面朝窗户的方向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她醒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她坐起来，靠在枕头上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，有几颗果子已经被风吹落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按下呼叫铃。
　　护士来了。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我想给床换个方向。”
　　护士愣了一下。“换方向？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这张床靠着墙。”苏郁说，“隔壁那面墙。我晚上咳嗽的时候会吵到隔壁的人。你帮我把床换到另一边。靠窗那面墙。”
　　护士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的身体状况还在观察期，换方向需要周医生同意。”
　　“那你帮我问问她。”
　　护士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回来了。“周医生同意了。但换方向之后你离窗更近，早上光会直射进来。你确定？”
　　“确定。”
　　那天下午，护士把苏郁的床从靠614的那面墙移到了靠窗的那面墙。床挪动的时候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苏郁坐在轮椅上，看着自己的床被移到新的位置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扶着输液架，慢慢走过去，坐上去。新的位置靠着窗。窗外的海棠树就在眼前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，掌心贴着窗台的边缘。窗台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
　　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侧过头，看着那面被她让出来的墙。墙很薄。隔壁很安静。她不知道温棠有没有注意到床换了方向。她只是把手放在被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隔壁，614病房。
　　温棠靠在枕头上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她听见隔壁有人在挪东西——轮子碾过地砖，细碎的声响，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她只是把手放在墙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她想起这两天隔壁很安静。没有咳嗽声，没有拖鞋声，什么都没有。她不知道隔壁的人怎么样了。她只知道，那面墙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。
　　那天傍晚，方静檀来了。
　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盒牛奶。她看见温棠靠在枕头上翻手机，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来，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方静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看着温棠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“温棠，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？”
　　“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温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看着她。“我昨天晚上听见隔壁有人在挪东西。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后来就没有了。”
　　方静檀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温棠继续说：“这两天隔壁很安静。没有咳嗽声，没有拖鞋声。什么都没有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不知道她怎么了。”
　　方静檀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。她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确定是隔壁？”
　　“确定。”
　　方静檀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牛奶打开，倒了一杯，放在温棠面前。“你把这个喝了。”
　　温棠拿起那杯牛奶，喝了一口。方静檀坐在旁边，把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，摆在床头柜上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，像在替一间正在变冷的房子重新添上一些温度。
　　“温棠，”方静檀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她可能已经不在隔壁了？”
　　温棠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，看着她。“她在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她还在。”温棠说，“如果她走了，护士会说的。昨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，我问了一句隔壁的病人还在不在。护士说还在。只是换了个床位。”
　　方静檀看着她。“换床位？”
　　“嗯。从靠墙那面换到了靠窗那面。”
　　方静檀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那个苹果削完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。然后她把碗推到温棠面前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温棠，她换床位——也许是不想吵你。”
　　温棠坐在病床上，看着那碗苹果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那碗苹果放在床头柜上，把手放回被子上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睛。她没有再敲墙。她只是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知道那面墙现在离她远了。但她也知道，那面墙的对面，还有人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温棠没有睡着。她躺在床上，面朝天花板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还在。平稳而安静。她闭上眼睛，听见隔壁很安静。她不知道隔壁的人有没有睡着。她只是把手放在胸口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