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08、恶化 七月初

　　七月初，榕城的夏天真正来了。
　　病房里的空调开着，但窗外的热浪还是能从窗缝里渗进来。温棠靠在枕头上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枝头上的果子已经从青变红，有几颗开始泛出深色的斑点，快要熟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翻开苏郁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半个月前发的，下面没有回复。她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放回去。
　　这几天她不再敲墙了。隔壁也安静。她只是每天早上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一会儿。隔壁有时候有拖鞋声，有时候有护士的说话声，有时候什么都没有。她听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
　　那天早上，温棠醒得比平时早。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面朝墙壁。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天花板上。她听见隔壁有动静——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声音越来越近，停在612门口。门开了。护士走进去。然后是例行的话——“量体温，测血压。”声音很轻，隔着墙听不太清。然后是安静。然后是一阵咳嗽。
　　温棠侧过头，把耳朵贴向墙壁。那阵咳嗽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闷在枕头里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咳几声就停了。这一次，咳声来得又急又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出不来。温棠听见护士的声音变了——“你怎么了？能呼吸吗？”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。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，有人在走廊里跑。然后是护士的声音更响了一些——“叫周医生！快！”
　　温棠躺在床上，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很快，比平时快。她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她听见隔壁有人在推车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听见周医生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，很急，但依然稳。她听见有人在说“氧饱和度在掉”。她把手从胸口拿开，放在墙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。
　　隔壁，612病房。
　　苏郁靠在枕头上，呼吸急促。她的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护士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，但她还是喘不上气。周医生走进来，翻了翻她的眼皮，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，然后对护士说了一句：“准备转ICU。”
　　苏郁躺在病床上，听着那些声音——监护仪的嘀嗒声、护士的脚步声、周医生低声的指令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心跳很快，很重。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在恶化。她早就知道了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　　周医生弯下腰，看着她。“苏郁，你需要转ICU。你的肾功能和心脏负荷都已经到了极限。如果继续这样下去，可能会多器官衰竭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需要尽快决定——要不要继续积极治疗。透析、肾移植、所有的手段。如果你决定继续，我们会尽力。如果你决定停——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　　苏郁躺在病床上，看着周医生的脸。她想起温棠。想起温棠住在隔壁。想起温棠每天晚上把手贴在墙上。她想起那一下敲墙。她想起温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海棠花的花语是温柔、美好、苦恋。”她把手从胸口拿开，放在被子上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周医生，让我想两天。”
　　周医生看着她，没有追问。“好。两天。两天之后告诉我。”她站起来，对护士说了一句“先稳定她的呼吸”，然后转身走出病房。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苏郁躺在枕头上，把氧气面罩往上推了推。她侧过头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枝头上的果子红透了，有几颗已经落在了窗台上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放在墙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。
　　隔壁，614病房。
　　温棠靠在枕头上，手还放在墙上。她听见隔壁安静下来了。监护仪还在响，但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退了。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知道刚才那阵咳嗽很重。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，看着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翻开苏郁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——“隔壁今天早上好像不太好。”她看了几秒，没有删。她按了发送。
　　隔壁，612病房。
　　苏郁躺在枕头上，手里握着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温棠的消息弹出来。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翻过来，翻开备忘录，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早上差点没喘上来。周医生让我想两天。要不要继续治。”她看了一遍，然后锁了屏幕。她没有回温棠的消息。她只是把手放在墙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。墙很薄。隔壁很安静。她把手放在那里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