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02、612 苏郁住

　　苏郁住进612那天，护士推着她穿过六楼的走廊。
　　她是从肾内科转过来的。肾内科的病房满了，走廊里都加了床。周医生站在护士站前面翻着电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病历。“六楼心内科有一个单人病房空出来了。你先转过去。”
　　苏郁坐在轮椅上，被护士推着穿过走廊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几步亮一下，走几步又灭了。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，像一封正在被快速翻页的信。她被推进一间单人病房。门牌号是612。护士把她安顿好，给她扎上留置针，接上监护仪。她靠在枕头上，侧过头，看见窗外有一棵海棠树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枝头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窗台上。窗台上什么也没有。她想起那颗糖——放在肾内科病房的窗台上，没有带过来。她闭上眼睛，听着监护仪的嘀嗒声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护士来查房。她量了体温，测了血压，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。苏郁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喝了一口水，仰头吞下去。护士看着她，说了一句：“你原来在肾内科，怎么转到心内科来了？”
　　“那边没床位了。”
　　护士点了点头。“我们这边单人病房也不多。你隔壁刚空出来一间，614。昨天才走了一个。你是从肾内科转来的，所以优先安排给你了。”
　　苏郁没有说话。她靠在枕头上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，数到第二十次的时候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日子在病房里过得很慢。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、测血压、送药。她坐在床上，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喝一口水，仰头吞下去。然后她靠在枕头上，等恶心过去。恶心有时候轻，有时候重。轻的时候她数到第十几次叶子翻动就过去了。重的时候她要侧过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手攥着被单的边缘，数到第三十几次才能平复。护士中午来送饭，她吃半碗粥，或者吃几口面。下午她坐在窗边，看着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，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，窗外的海棠树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晚上护士来送药，她再把药片吞下去，等恶心过去，然后躺下来，面朝窗户的方向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　　隔壁614病房空了一段时间。后来有一天，她听见隔壁有人在搬东西，护士进进出出的脚步声，还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她没有在意。她只是躺在自己的病床上，面朝窗户，数着那些泛红的果子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听见隔壁有人在咳嗽。声音很小，隔着墙听不清楚。但她听见了。她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了一会儿。隔壁很安静。她把耳朵从墙上收回来，躺在枕头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，只有一盏吸顶灯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的方向，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她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她听见了一个词——“心脏”。她躺在病床上，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她把那只手攥起来，又松开。然后她侧过头，看着那面隔开612和614的墙。墙很薄。她把手放在墙上，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。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。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，等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护士推着一个人从她病房门口经过。门关着，她看不见那个人是谁。她只听见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，很轻，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。她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她数着那些翻动的次数，数到第二十次的时候，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