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渡你余生》浮灯辞境

103、倒下 六月末

　　六月末的榕城，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　　温棠从早上出门开始，就一直没停过。她今天跑了三家医院。第一家是城东的社区医院，她在导诊台前面站了十分钟，护士翻了记录，说没有苏郁这个名字。第二家是城南的专科医院，她在肾内科住院部外面等了一会儿，护士出来说“查无此人”。第三家是榕城市第一医院，她坐电梯上了六楼，走到护士站前面，一个护士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好，找哪位？”
　　“我想问一下，有没有一个叫苏郁的病人？肾内科转过来的。”
　　护士翻了一下电脑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。“涉及病人隐私，不能透露。”
　　温棠站在护士站前面，手扶着台面。她看着护士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犹豫。她点了点头，说了声谢谢，然后转过身。她沿着走廊慢慢走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几步亮一下，走几步又灭了。她走到走廊尽头，站在那扇窗前面。窗外那棵海棠树还在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枝头上的果子已经红了。她站在窗前，把手放在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，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。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转身离开护士站的时候，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病房里，苏郁正靠在枕头上，面朝窗户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，数着那些泛红的果子。她不知道温棠刚才就站在走廊尽头。她不知道温棠把手贴在窗玻璃上，掌心变温的那一小片区域，和她病房窗玻璃上的温度一样。她只是靠在枕头上，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平稳而安静。
　　温棠走出医院的时候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阳光很亮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掏出手机，翻开苏郁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半个月前发的。她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又去了一家。还是没有。”她看了几秒，按了发送。然后她走下台阶，走进六月的阳光里。
　　她走得很慢。天很热，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闷意。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，路边有一排梧桐树，叶子密密匝匝的，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，落在地面上。她看着那些光斑，一步一步地踩过去。她的包里还装着那本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医院的名字和日期，后面画着一个又一个叉。今天这一家，她也会画一个叉。
　　她走了大约两百米，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　　那阵闷和以前不一样——比平时更深，更沉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里缓慢地合拢。她把手放在胸口，等了几秒。那阵闷没有退。它一直在那里，压着她的呼吸，让她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用力。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树站了一会儿，等那阵闷慢慢过去。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。她看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，想起苏郁以前说过——“我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裂纹。”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，等呼吸平复下来。
　　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那阵闷又来了。这一次比刚才更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里缓慢收紧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像一艘船正在偏离航线。她把手从树上收回来，想扶着旁边的栏杆，但手指够到的只有空气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。她想起今天那个护士说的“涉及病人隐私”。她想起苏郁的那句话——“不想在余生里，多任何一个人的挂念。”她想起自己每天出门时在餐桌上留的那碗粥。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，像在替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整理它的折页。
　　然后她的眼前开始发暗。
　　像是有人正在把天空的亮度慢慢调低。路边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变成了模糊的绿色影子，地面的光斑在晃动，像水面上碎了的倒影。她听到有人在远处说话，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，但喉咙里没有声音。她的膝盖开始发软。她伸出手，想抓住什么——栏杆、树干、任何东西。但她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，什么也没有抓住。她的身体沿着地面慢慢往下滑。她感觉到膝盖碰到了地面，然后是肩膀。她的头歪向一边，靠在人行道的地砖上。地砖被太阳晒得发烫，贴着她的脸颊。她的手指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停在苏郁的对话框上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行字——“今天又去了一家。还是没有。”
　　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　　是一个路过的老人发现的。老人蹲下来叫她，她没有回应。老人伸出手，在她鼻子前面探了探，然后掏出手机，手抖着拨了120。救护车来的时候，温棠已经失去了意识。她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手按在胸口的位置。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，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支笔，笔尖抵着掌心。手机从她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屏幕还亮着。老人把手机捡起来，放在担架上，放在她身边。
　　救护车把她送到了榕城市第一医院。
　　急诊医生做了初步检查，发现她的二尖瓣脱垂比上一次住院时更严重了。反流从中度发展到了重度，心功能明显下降。医生看着那张心电图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之前有没有心脏方面的病史？”“有。二尖瓣脱垂。很多年了，以前医生说控制得不错。”“那最近有没有过度劳累？”“她最近一直在跑医院。每天走很多路。有时候一天跑两三家。”
　　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：“二尖瓣脱垂加重，心功能不全，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。”护士把温棠推进了心内科的病房。但心内科的病房满了。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六楼612旁边还有一间空的。原来是个单人病房，刚腾出来。”温棠被推上了六楼。
　　她躺在病床上，被推进走廊。走廊的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。她看着那些灯，数着它们经过的次数。数到十几的时候，她被推进了一间病房。门牌号是614。隔壁是612。
　　护士把她安顿好，给她扎上留置针，接上监护仪。她靠在枕头上，侧过头，看见窗外有一棵海棠树。叶子绿得发亮，枝头上挂着几颗泛红的果子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