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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剖腹时 腊月二十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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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外头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。我躺在榻上,听着那声音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不是疼的那种不安,是别的,说不上来的。
湖儿进来送药,我照例喝了。她端着碗要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看一个快死的人。
傍晚的时候,他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,沉沉的,像是外头出了什么事。可他一看见我,那脸色便缓下来,弯了弯嘴角,走到榻边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,又摸了摸我的肚子。
“这孩子,”他轻声说,“怎么就这么倔呢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没事,慢慢生。我等得起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外头忽然有人喊他。他皱皱眉,起身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
像是要把我看进眼睛里,存起来。
他走后,我又躺了一会儿。那不安越来越重,重得我躺不住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窗外有人跑过,脚步声很急。
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
我扶着榻沿,慢慢挪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,只那一眼,一副意料之外的画面呈现在我的眼前——
满院子的火把。
满院子的兵。
满院子的喊叫声,哭嚎声,兵器碰撞声。
我瞬时愣住了。
门被撞开,湖儿冲进来,脸上全是慌乱。
“公子!公子快走!抄家的来了!”
我看着她,没动。
抄家?
他是侯爷。他的家,被抄了?
湖儿见我愣着,急得直跺脚。她冲过来,想扶我,可还没碰到我,外面又传来一阵喊叫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咬了咬牙,竟然自己跑了。
我伏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院子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倒下去,再也起不来。
火把的光映在雪地上,红的白的,像血。
忽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抱住。
我回头,是他。
他的脸上有汗,有灰,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痕。他盯着我,一眨不眨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外头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。我躺在榻上,听着那声音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湖儿进来送药,我照例喝了。她端着碗要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看一个快死的人。
傍晚的时候,他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,沉沉的,像是外头出了什么事。可他一看见我,那脸色便缓下来,弯了弯嘴角,走到榻边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,又摸了摸我的肚子。
“这孩子,”他轻声说,“怎么就这么倔呢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没事,慢慢生。我等得起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外头忽然有人喊他。他皱皱眉,起身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
像是要把我看进眼睛里,存起来。
他走后,我又躺了一会儿。那不安越来越重,重得我躺不住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窗外有人跑过,脚步声很急。
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
我扶着榻沿,慢慢挪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,只那一眼,一副意料之外的画面呈现在我的眼前——
满院子的火把。
满院子的兵。
满院子的喊叫声,哭嚎声,兵器碰撞声。
我瞬时愣住了。
门被撞开,湖儿冲进来,脸上全是慌乱。
“公子!公子快走!抄家的来了!”
我看着她,没动。
抄家?
他是侯爷。他的家,被抄了?
湖儿见我愣着,急得直跺脚。她冲过来,想扶我,可还没碰到我,外面又传来一阵喊叫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咬了咬牙,竟然自己跑了。
我伏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院子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倒下去,再也起不来。
火把的光映在雪地上,红的白的,像血。
忽然有人从身后把我抱住。
我回头,是他。
他的脸上有汗,有灰,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痕。他盯着我,一眨不眨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他一把抱起我,从后窗跳了出去。
外面是巷子,黑的,窄的,堆着杂物。他抱着我跑,跑得很快,很急,脚步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我缩在他怀里,攥着他的衣襟。
身后有人在追,喊声越来越近。
他跑得更快了。
我听见他在喘,很粗很重的喘,可他的手臂始终抱得很稳,没有松过一下。
不知跑了多久,喊声渐渐远了。
又跑了一会儿,他忽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。他抱着我翻过去,落在一个院子里。
院子里有马车。
他把我放进马车,自己跳上车辕,一扬鞭,马冲了出去。
马车很颠。
我蜷在车厢里,抱着肚子,可那颠簸太厉害了。每一次震动,肚子里那个孩子就往下坠一分。
我开始疼。
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疼,是持续地疼,越来越疼。
我咬着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可汗珠一颗一颗地从额角滚下来,后背的衫子很快湿透了。
马车不知跑了多久,忽然猛地一震,停了下来。
他从车辕上跳下来,掀开帘子。
“下来,”他的声音急急的,“马车摔坏了,前面有山洞,先躲进去。”
他把我抱出来。
天色已黑,外面是山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终于抵达山洞口。
他把我放进去,自己又出去,搬了些树枝挡在洞口。
然后他回来,在我身边坐下,把我揽进怀里。
“没事了,”他说,喘着粗气,“没事了……”
我靠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疼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往下坠,往外钻,要把我从里到外撕开。
“侯爷……”我攥住他的衣襟。
他低头看我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见我满脸的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孩子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孩子要出来了……”
他浑身一震。
“要生了?”
我点头,又摇头。
不是要生了,我心知肚明根本生不下来。
疼成这个样子,可那个孩子就是不肯出来。它卡在我肚子里,不上不下,像是要把我活活疼死。
他开始慌。
“我去找稳婆……”他起身要往外冲。
我攥住他的手。
“别去……”我说,“来不及了……”
他回过头,看着我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上全是汗,全是灰,还有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。
“宁宁……”
“侯爷,”我攥着他的手,指甲都嵌进他肉里,“你救救我……”
“怎么救?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告诉我怎么救?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的汗,眼里的破碎,嘴角有道我从来没见过的心疼。
我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“剖开。”我说。
他呆住了。
“什么?!”
“把我的肚子剖开。”我说,“把孩子拿出来。”
他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“你会死的!”
我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我说,“我有法力的,你忘了吗?剖开也不会死的。”
他盯着我,眼角抖得厉害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。
他只知道我疼成这样,他救不了我。
他只知道孩子在肚子里出不来,我要死了。
而他不能让我死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。
那把匕首我见过,是他一直藏在身上的,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。
他的手也在抖。
“宁宁,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你确定吗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握着匕首,看着我的肚子。
那肚子圆滚滚的,撑得衫子绷起来,他深吸一口气,匕首已抵上我的肚子。
“我……我开始了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。
刀尖刺进去的那一刻,很凉。
然后是热,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,流了我一身。
我听见他在喊什么,可我听不清。
我只是躺在那里,望着洞顶那一小块天。
天上有星星。
很亮,一闪一闪的。
我想起桃源了。
想起生子泉,想起那些温温的水,想起那些在岸边等我的生灵。想起獐子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小小的一团,趴在软草上,细细地叫。想起我把他抱起来,放在胸口,他就安静了,乖乖地睡着。
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想起各种事——
想起那时候,生孩子不疼的。
想起那时候,我笑起来眼睛是亮的。
想起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什么叫情爱。
不知道什么叫心疼。
不知道什么叫被困住,逃不掉,死不了。
不知道后来会有一个人,把我从桃源带走。
不知道我会怀上他的孩子。
不知道我会疼成这样,躺在这个黑漆漆的山洞里,被人剖开肚子。
不知道我还会死……
旁边仿佛传来一声啼哭。
很细,很弱,像小猫叫。
然后他在喊:“生了!孩子出来了!”
我拼尽全力睁开眼看见他手里托着一团小小的东西。
很小又很大。
很奇怪。
那东西似是挣扎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的声音抖着,“怎么不动了……”
我强撑着睁开眼看着那团东西。
是个孩子,可那不是个正常的孩子,它太大了,大得不该从我肚子里出来。
它身上有些奇怪的东西,像是鳞片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它不动了。
死了。
原来是这样啊……
他费了那么大的劲让我怀上这个孩子,我受了那么久的罪,疼了那么久,吃了那么多苦,最后生出来的,居然是具死胎。
是个连人形都不全的、畸形的、该死的孽胎。
我的眼皮越来越重,身上的血还在流,流得满身都是。
他扑过来,抱住我。
“宁宁!宁宁!”
他的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我看着他。
他脸上全是泪,全是血,全是灰。他抱着我,喊我的名字,喊得声嘶力竭。
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脸。
可手却抬不起来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轻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原来……龙的孩子……是生不下来的……”
我笑了笑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喊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跪在那里,跪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他忽然动了。
他把怀里的人轻轻放下,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开始颤抖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鳞片从皮肤下钻出来,从手臂开始,蔓延到肩膀,到胸膛,到全身。他的额头裂开,两只角从里面生出来。他的眼睛变了,变成竖瞳,金色的,冷冷的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龙爪。
他想起来几百年前,他去过桃源。
那时他还是一条龙,在生子泉边见过这个人。
这个人可以和万物产子——飞鸟,走兽,游鱼……谁都可以,唯独龙不行。
他试过,匍匐在他身边,蹭他的腿,用角轻轻顶他的肚子。
可那个人只是摸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你怎么了?”
龙的孩子,那个人生不下来。
那是天地之间的法则。龙是神物,凡人受不住龙胎。那个人虽然是桃源的神仙,可也受不住。
于是,他离开了。
可他忘不掉。
忘不掉那个人在水里的样子,挺着肚子,轻轻松松地生下别人的孩子。忘不掉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,眼睛弯弯的,比什么都好看。
他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化作人形,以凡人之身与他交合。让他怀上凡人的孩子。
只要不现出龙身,只要不让孩子显出龙相——
也许可以的。
他成功了,那个人怀上了他的孩子。
可他也失败了。
那个孩子,终究还是龙胎。
那个人,终究还是受不住。
他站在洞口,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得他满身的鳞片闪着冷冷的光。
他跪在阳光里,跪在洞口。
“诸天神佛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谁能救救他……”
风从远处吹来。
天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空空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用你的血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龙血可活死人。用你的心头血,滴入他口中。他会活过来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可他会忘记一切。”
他的眼睛又暗了。
“忘记桃源,忘记你,忘记这段日子,忘记所有的疼。”
“他只会记得——他还活着。”
他跪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那个人身边。
那个人躺在血泊里,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身上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身下的石头全染红了。
他在他身边跪下。
低头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他想了几百年、终于得到又亲手毁掉的脸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。
凉凉的、软软的,再也不会笑、不能开口说话,不会喊他侯爷了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那个人冰凉的额头上。
“忘了我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抬手,五指成爪,插进自己的胸口。
血涌出来,温热的,带着龙族独有的腥甜。
他把手腕凑到那个人唇边,让血一滴一滴落进去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
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那个人脸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回来了。
肚子上那条口子,慢慢合拢了。
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浑身一震,凑过去看。
那个人皱着眉,像在做什么梦。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把耳朵凑过去。
听见的,只有两个字。
很轻,很轻——
“……疼……”
他的眼泪落下来,落在那个人脸上。
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曾经看过他,笑过,亮过,后来渐渐暗下去,最后闭上的眼睛——
现在又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