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副孕骨》一封毒药

8、龙血尽 血滴落下来

　　血滴落下来的时候，我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自己的手腕，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他嘴里。
　　他的嘴唇还是凉的，不会动。
　　血落进去，顺着唇角流出来一些，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
　　我伸着手去擦，手在抖。
　　我不知道血流了多久，只知道他的脸色有在一点一点变好，从苍白变成有了一点血色。
　　而我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，腿开始发软，眼前开始发花。
　　可我不敢停，我怕一停，他就醒不过来了。
　　我跪在他身边，低着头，看着他的脸。
　　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，我还是一条龙。

　　那时我误入桃源，在生子泉边看见他。
　　他挺着肚子站在水里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照得发光。
　　他看见我，吓了一大跳，问我：“你是……龙？”
　　龙是不会说话的，我在岸边匍匐着，看着他。
　　看着他轻轻松松地生下各种生灵的孩子，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在泉边生活，和那些飞鸟走兽在一起，自由自在，快快乐乐。
　　龙的时间是模糊的，我在他身边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看下去。
　　后来我离开了。
　　因为我发现，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墙。
　　他和谁都可以生孩子——飞鸟，走兽，游鱼，唯独龙不行。
　　我试过，匍匐在他身边，用角轻轻顶他的肚子。
　　他摸摸我的头，笑着说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
　　可我知道，我永远得不到。
　　所以我离开了。
　　可我依然没有忘记他。
　　我化成人形，找到他，让他爱上我，让他怀上我的孩子。
　　我以为我赢了。
　　可现在他躺在这里，浑身是血，差点死了。
　　那个孩子躺在他旁边，畸形的，生下来就死了。
　　我的视线开始模糊，可我还是盯着他的脸，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，盯着那张再也不会对我笑、不会喊我“侯爷”、不会靠在我怀里喊疼的嘴。
　　我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他——
　　你可曾记得，有一条龙，在你身边匍匐了很久很久？
　　你知不知道，他想了你几百年？
　　费劲了多少心思变成人，才来到你身边？
　　他爱你爱到疯了，爱到明知道在一起不会有结局，还是忍不住要得到你？
　　……
　　可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了。
　　等他醒来，他会忘了这一切……
　　忘了桃源，忘了生子泉，忘了那段日子，忘了所有的疼。
　　也忘了我。
　　我的血快尽了。
　　“安宁。”我喊他的名字。
　　他没应。
　　我俯下身，嘴唇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。
　　“忘了我吧。”我说。
　　然后，我眼前一黑，倒了下去。

　　醒来的时候，我躺在他旁边。
　　阳光照进来，刺得我眼睛疼。我眨了眨眼，慢慢看清了周围——山洞，石头，地上干涸的血迹，还有那团我不敢看的东西。
　　他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睛。
　　我浑身一震，扑过去。
　　他看着我。
　　那双眼睛是睁着的，亮着的，活着的，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　　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开口，声音生涩道：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神说的是真的，他果然忘了。
　　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“我是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我是你的爱人。”
　　“我的爱人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想了想。
　　“那……我叫什么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的脸，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。看着那个被我害成这样、又被我亲手救活的人。
　　“你叫忘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忘？”
　　“嗯。忘记的忘。”
　　他念了两遍，点点头。然后他问我：
　　“那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“我叫等。”
　　“等？”
　　“嗯。等待的等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脸。
　　我握住那只手，贴在脸上，闭上眼睛，我又感受到他的温度，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　　我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山洞，没有回头看那团东西。
　　我带着他翻过几座山，找到一个落脚地，那里有溪水，有林子，有小小的山洞可以住。
　　我把他安顿下来，然后出去找吃的。
　　回来的时候，他正坐在洞口发呆。
　　“你回来了。”
　　我点点头，把果子递给他。
　　他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然后他看着远处，忽然问：
　　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我想了想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不知道？”
　　“嗯。喜欢这里吗？”
　　“那我们以后就住这里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。
　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，他在问我“以后”。
　　以后。
　　我们还有以后吗？
　　我立刻点点头。
　　“好，就住这里。”
　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　　我每日出去找吃的，他就在山洞里等我。
　　有时候我回来晚了，他会走到洞口往外看，看见我就笑了，迎接我说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　　他总是笑，像以前的他，很容易笑。看见阳光笑，看见下雨笑，看见我回来也笑。
　　可他有时候也会哭。
　　半夜，我醒来，会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洞顶，眼角有泪滑下来。
　　我问他怎么了，他摇摇头，说不知道。
　　“就是……心口疼。”他说。
　　我把他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可他的眼泪一直流，一直流，流到我胸口都湿了一片。
　　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疼，那些血流成河的夜晚；他的身体还记得自己曾经死过一次，死在爱人手上。
　　是我把他害成这样，又把他救活。我不知道我是该谢他还是该恨自己。
　　我只知道，我在这世上活了那么久，唯一想要的东西，就是这个人。
　　现在我得到了他。
　　他就在我怀里，活着的，暖着的，呼吸着的。
　　可他不知道我是谁。
　　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　　窗外，月亮很圆。
　　山谷里很静。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忽然听见他开口。
　　“等。”
　　我低头。
　　他睁着眼睛，正看着我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他看着我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说：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一个梦。”
　　我心里一紧。
　　“什么梦？”
　　他皱了皱眉，“梦里有一个人……抱着我……喊我的名字……”
　　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　　“喊什么？”
　　他又想了想。
　　“安宁。”他说，“好像喊我安宁。”
　　他看着我。
　　“我以前叫安宁吗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难道他记起了什么？
　　不，他不记得。他只是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有人喊他安宁。
　　我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　　“没有，你叫忘。”
　　他看着我，看着我满脸的泪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哭？”
　　我摇摇头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擦掉我脸上的泪。
　　“你别哭。我在这里。”
　　我握住他的手，贴在脸上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“好。”我说。“不哭。”
　　阳光从洞口照进来，落在我们身上。
　　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　　窗外有鸟在叫，远处有溪水流过，山谷里的日子，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　　他会一直忘着我。
　　我会一直等着他。
　　等什么呢？
　　等他想起我？还是等他永远想不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