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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囚中躯 车轮滚动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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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滚动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不是问我愿不愿意。
他只是告诉我,你别无选择。
我被抱上马车的时候,肚子已经七个月了。那个孩子沉得像石头,坠得我直不起腰。他把我揽在怀里,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我没应声。
马车动起来,我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桃源的雾气在身后渐渐淡去,林子越来越远,生子泉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。
我把脸埋回他怀里。
从那天起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桃源。
侯府很大。
大到我从这头望不到那头,大到窗子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,大到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,却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。
他给我安排的屋子很大,床很大,被褥很软。
可我只想蜷着,蜷成小小的一团,蜷在床角,背靠着墙。
丫鬟们进进出出,送吃的,送喝的,送换洗的衣裳。
她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,从上往下扫,从脸扫到肚子,再从肚子扫到露在外面的脚踝,然后垂下去,什么都不说。
我穿着自己的衣裳,桃源的蚕丝织的,薄薄的一层,什么都遮不住。
她们给我拿来的那些厚的、重的、绣着花的,我穿不惯。压在身上,像压了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
他由着我,“爱穿什么穿什么。”他说,“反正在屋里,给我一个人看。”
我看见丫鬟们退出去时,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鄙夷的,轻蔑的,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。
我不在意。
我只在意肚子里的孩子。
离开桃源的第一日,我便开始不间断的腹痛。
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撕咬。我蜷在榻上,咬着被角,浑身发抖。
他赶来了,把我抱进怀里。
“疼吗?”
我点头。
他的手臂收紧了些。
“忍一忍,”他说,“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过几日,也并没有好。
疼是没个定时的。有时是清晨,我刚醒转,那阵疼便从腹底涌上来,绞得我瞬间蜷起身子。有时是午后,我迷迷糊糊睡着,疼得从梦里惊醒,一身的冷汗。有时是深夜,疼得我咬着被角,一点声都出不来,只能睁着眼熬过去。
稳婆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第一回说快了。
第二回说再等等。
第三回摇着头出去,再没进来过。
催产药送了一碗又一碗。黑乎乎的,苦得舌根发麻。我喝下去,等着,疼一阵,然后没了动静。
反反复复,一天又一天。
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。
那个孩子在我腹中,像一颗扎了根的种子,怎么都不肯出来。
府里的人开始说闲话。
我听得见,那些话从门缝里飘进来,从窗子缝里钻进来,避都避不开。
“……都两个月了,还没生下来,邪门不邪门?”
“可不是,稳婆说了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我听说啊,那肚子里怀的,怕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侯爷听见了可了不得。”
“怕什么?本来就是。你看他那个样子,穿的什么衣裳,露着腿,敞着怀,哪像个正经人?”
“听说是从什么山里带出来的……”
“山里?怕是哪个窑子里带出来的吧?”
有人笑,笑声压低了,可还是飘进来。
我躺在榻上,望着困住我的房顶。
窑子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。
门开了,一个人影冲进来。
是那个小丫鬟。叫什么来着?阿蛮。圆脸盘子,说话带着一点乡音,是拨来照顾我的。
她气得脸都红了,跺着脚骂:“那群烂了舌头的!公子你别听她们的!”
我看着她,笑了笑。
她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走过来,蹲在我榻边,“公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我没说话。
不笑,难道哭吗?
阿蛮待我好。
那些丫鬟进来,放下东西就走,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一个。只有她,会在我疼的时候守在边上,给我擦汗,给我揉腰,给我换掉汗湿的衣衫。
有一回我疼得实在受不住,抓着她的手,指甲都嵌进她肉里。她一声没吭,只是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公子再忍忍,”她声音小小的,“稳婆说了,头一胎都这样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我知道不是这样。
还有一回,她给我擦身,擦着擦着,忽然掉了眼泪。
“公子,”她声音抖抖的,“你以前……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以前啊,”我说,“以前我住在泉边,想生孩子了,就去水里坐着。一会儿就生下来了,不疼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我说,“像花开一样,轻轻的。”
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没说话。
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我不是桃源的那个我了。现在我只是一个怀了孩子生不下来的、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的、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——
是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
他来的时候,我正疼着。
这一阵来得急。我蜷在榻上,咬着唇,汗把身下的褥子都洇湿了一片。阿蛮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一会儿给我擦汗,一会儿又跑出去喊人。
他进来,上了榻,把我捞进怀里。
我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。那疼竟真的缓了些。
他低头看我。
“疼成这样,怎么不让人喊我?”
我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便伸手,把我额角的汗擦了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正盯着我的脸,目光从眉眼滑下去,滑过嘴唇,滑过脖颈,滑过被汗浸湿的衫子——停在我胸口。
衫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什么都遮不住。胸口涨得厉害,把衫子撑起来。
他的目光暗了暗。
“这儿,”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,“涨不涨?”
我浑身一颤。
“侯爷,”我按住他的手,“不行……”
“就碰一下。”
他的手没停。
我咬着唇,说不出话,浑身都软了,推他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抬起头。眼底暗沉沉的,嘴唇上还有一点水光。
“真乖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我靠在他怀里,喘着气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他看着我疼,看着我这样,眼底却充满了欲望。
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,轻轻裂了一下。
阿蛮不见了。
那天她出去给我端药,就再没回来。
新来的丫鬟叫湖儿,二十来岁,脸上总是挂着笑,可那笑到不了眼底。我问她阿蛮呢,她笑着说:“那个小丫鬟啊,不懂事,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晚间他来了,我问他:“阿蛮呢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送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“她替我做事,”我说,“是不是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她帮我,帮我……你是不是因为这个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轻轻的,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宁宁,”他说,“你在这府里,想要什么,跟我说就是了。何必让个小丫鬟偷偷摸摸地往外跑?”
我看着他的笑脸,心里忽然很冷。
“跟你说了,”我说,“你会让我走吗?”
他愣住了。
愣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头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。
“让你走?”他轻声道,“我怎么会让你走?”
我闭上眼睛。
那之后的日子,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。
他日日来,我日日躺着。疼的时候靠在他怀里,不疼的时候便发呆。湖儿端药进来,我喝掉。稳婆偶尔来瞧瞧,摇摇头又出去。
只是我再没问过阿蛮的事。
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。
那雪下得真大,一夜之间,院子里便积了半尺厚。我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忽然想起了桃源。
桃源也下雪,可生子泉是不冻的,再冷的天也是温温的,冒着薄薄的热气。我挺着肚子在泉边看雪,各种孩儿们会趴在怀里,去够那些飘下来的雪花。
那时候真好。
门开了。
是他。
他站在门口,肩上还落着雪,手里捧着一枝红梅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走过来,把梅枝插在床头的瓶子里,“外头开的,好看吗?”
我看着那枝梅,红的花,白的雪,是好看的。
可我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为梅不好看,是因为我想起桃源了。
桃源也有花,满山遍野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可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送我一枝红梅,插在瓶子里,让我躺在床上看。
他不知道我想看的究竟是什么。
他把我揽进怀里,怎么不说话?”
我靠在他怀里,望着那枝梅。
“侯爷,”我轻声问,“你爱我吗?”
他愣了一下,把我抱得更紧。
“爱。”
“爱我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爱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爱你笑起来的样子,爱你在水里的样子,爱你怀孩子的时候的样子,爱你脆弱需要我的时候的样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爱你离不开我的样子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那一刻,我终于确定了。
他爱的不是我。
他爱的是我这幅样子——
疼的样子、弱的样子、被困在这里,哪里都去不了的样子。
他爱的是他的猎物。
那天夜里,我又开始疼。
他抱着我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忍一忍,”他在我耳边说,“等生下来就好了。”
我没应声。
窗外还在下雪,纷纷扬扬的,落满了院子。
我望着那雪,忽然想起阿蛮走之前,蹲在我榻边,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公子,你要不要……要不要我帮你捎个信出去?找个人来救你?”
我当时没应声。
可现在,我忽然想问了。
谁能来救我呢?
谁能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呢?
疼又涌上来,我蜷起身子,咬住唇。
他把我抱得更紧,“安宁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我没应声。
我只是闭着眼,任那一阵一阵的疼,把我从里到外,一点一点撕碎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纷纷扬扬,落个不停。
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,都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