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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坠入渊 那日清晨, ...

  •   那日清晨,我照例去泉边饮水。
      他还在睡着,昨夜缠得晚,我起身时他哼了一声,翻个身又睡了。
      我没吵他,自己披了衫子出门。
      雾很薄,日光刚升起来,把林子染成淡淡的金。我沿着熟悉的小路走,步子轻轻的,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轻轻的。
      这个孩子,三个月了,肚子还不显,只是偶尔有些倦。
      我想大约是法力还在,怀得便轻松些。
      可那日走到泉边,我才蹲下,便觉出不对。
      腿软。
      不是累的那种软,是虚的、空的、像踩在棉花上的软。
      我撑着泉边的石头,想站起来,膝盖却使不上力。
      怎么回事?
      我低头看着泉水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      水里映出我的脸。
      那日之后,身子便开始沉。
      起初只是有些倦,走几步路就想歇,晒一会儿太阳就想睡。我以为是因为怀了孩子,便没放在心上。
      可后来,倦变成了重。
     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重。
      从前怀孩子,腹中像揣了一团云,轻飘飘的,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怀着孕。可这个孩子不一样——他像一块石头,坠在我腰上、背上、骨头上,坠得我连直起腰都费劲。
      我开始吐。
      吃什么吐什么,吐到只剩下酸水。
      他给我端来的鱼汤,我喝一口,吐半碗。他给我摘的甜果子,我咬一口,胃里就翻江倒海。
      他皱起眉,抱着我,拍着我的背。
      “怎么这么厉害?”他说,“从前也不见这样啊?”
      我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。
      从前是不吐,可从前怀的不是他的孩子。
      这话我没说出口。

      我偷偷去问桃源的雾。
      雾是桃源的魂,知道所有的事。我在雾里站了很久,等着它告诉我。
      雾说:你和那凡人做了夫妻,又喝了生子泉的水,你的法力便会慢慢消散,你也会一点一点给他。
      给他?给他什么?
      雾说:命给他。
      我不懂。
      雾说:你是桃源生的人,你的法力就是你的命。法力散了,命就薄了。等法力散尽,你就和外面的女人一样了。
      外面的女人什么样?
      雾说:生孩子会疼,会流血,甚至会死……
      我站在雾里,很久很久。
      回去的时候,他在草庐门口等我。看见我,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把我抱进怀里。
      “去哪儿了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找了半天。”
      我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      他低头看我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脸色这么白?”
      我摇头。
      他便不问了,只是把我抱得更紧。
      那天夜里,他抱着我,在我耳边说:“等这孩子生下来,我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      我没应声。
      他又说:“外面可好了,有高高的城墙,有热闹的集市,有很多很多人,你是没见过那些。”
      我靠在他怀里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      桃源也有月亮,桃源也有光,桃源有我想要的一切。
      可我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。
      五个月的时候,我已经走不动路了。从前怀獐子的孩子,五个月还能在泉边溜达,可现在这个孩子,五个月就像揣了八个月的石头,坠得我只能在榻上躺着。
      他日日陪着我,给我揉腰,给我擦汗,给我讲外面的事。
      他说外面的人管他叫侯爷,说他的侯府有多大,有多少间屋子,有多少丫鬟小厮。说只要去了侯府天天有人伺候,什么都不用做。
      他说等孩子生下来,就带我去看京城的花灯。满城的灯,红的黄的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
      他说以后每年都带我去看。
      我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笑一笑。
      可我心里知道,我不会去的。
      我走不了,离了生子泉,我的身体会更重,更疼,说不定会死。
      那天夜里,他抱着我,忽然问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      我靠在他怀里,没动。
      “宁宁?”他低头看我。
      我睁开眼,看着他的脸。
      月光从窗口落进来,照得他的眉眼很好看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      “你想过吗,”我说,“我要是走不了怎么办?”
      “怎么会走不了?”
      “我离了生子泉,可能会死。”
      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      “胡说什么?”
      “雾告诉我的。”我说,“我的法力在慢慢消散,离了这泉,会更疼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我抱得更紧。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“有我在,你不会有事。”
      我没再说话。
      可我心里知道,有些事,不是有他就能改变的。
      那日之后,他开始劝我走。
      不是那种硬逼的劝,是软磨的、哄着的、一天说几遍的劝。
      “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?”
      “这里什么都没有,外面什么都有。”
      “孩子生下来,总要见见世面吧?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山里?”
      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,我会找最好的大夫,最好的稳婆,保你平平安安。”
      我听着,有时候应一声,有时候摇摇头。
      他便不再说,只是抱着我,亲亲我的额头。
      可第二天,他又会说。
      反反复复,一天又一天。
    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出去。我只知道,他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深,越来越让我看不懂。
      有一回,他给我揉腰,揉着揉着,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说:
      “你知道吗,我早就想把你带走。”
      我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在水里,挺着肚子,刚生完孩子,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贴在脸上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我就想,这是哪里来的人?怎么能美成这样?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后来我知道你和那些畜生在一起,谁想跟你生你都能给谁生……我就更想了。”
      他又一次说着:
      “你是我的,宁宁,只能是我的。”
      我听着,心里忽然有些凉。
     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,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抱着我的手臂收得那么紧,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。

      外面来人了。
      那天我正在榻上躺着,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,是人的动静、是马的嘶鸣、是兵器的碰撞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      “是来接我们的。”
      我心里一沉。
      他看着我,在我榻边坐下。
      “跟我走。”
      我摇头。
      “安宁,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人,孩子也是我的,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
      “我走不了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我抱着你走。”
      “会死。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累。
      不是身子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那笑和从前不一样。淡淡的,轻轻的,却让我觉得冷。
      “宁宁,”他说,“你没得选。”
      那日夜里,他抱着我,抱了一夜。
      我醒着,他也醒着。
     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      那天之后,他没有再提走的事。
      可我知道,有些话,他虽然没有再说,却从来没有放下。
      而我——
     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      里面那个孩子动了一下,沉沉的,重重的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雾说的话。
      法力散了,命就薄了。
      等法力散尽,就和外面的女人一样。
      生孩子会疼,会流血,会死。
      我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天。
      桃源的天,还是那么蓝。
      可我,已经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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