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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缠心骨 我挺着孕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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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挺着孕肚在泉中沐浴,水波下隐约可见隆起的弧度。
正欲起身,腹中的孩儿却忽然动了一下。
獐子的孩子一向安静,这大约是第一次这样活泼地动弹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手掌覆在肚皮上,轻轻抚了抚。
他不知何时走近了泉边,看着我的手掌在肚腹上慢慢地摩挲,看着那圆鼓鼓的肚皮在我掌心下微微地起伏。
与他四目相对时,我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暖意。
我知道,獐子的孩子要来了。
我扶着青石,缓缓地调整了姿势,让身子浸得更深些。
生子泉的好处便在这里——无论怀的是谁的孩子,只要在泉中,生产便如水中开花一般,轻飘飘的,毫无痛楚。
那孩子滑入水中时,我看见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像是被什么定住了,就那样站在岸边,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水中分娩,看着那小小的生命裹着水光落进我的臂弯。
晨光照过来,我把他放到岸边的软草上,柔柔地拍着那小家伙。
回头再看那人。
他仍还站着,一动不动的,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神情。
后来他告诉我,那叫“痴”。
他伤好之后,没有走。
我在桃源里住了这么久,没见过这样的人。从前误入桃源的外人,要么很快死去,要么很快离开。只有他,伤好了,能走动了,却日日在我眼前晃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我问。
他坐在草庐门口,正拿着我的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自己的头发。
那木梳是我自己削的,用的桃木,梳齿有些歪,他梳得却很仔细。
“外面有人要杀我。”他说,“出去就是死。”
我点点头,觉得有道理。
他放下木梳,看着我。
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不闷吗?”
“不闷。”我说,“有它们。”
“它们?”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林子,“那些畜生?”
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不对。
“不是畜生。”我说,“是生灵。”
“好,生灵。”他说,“那它们能陪你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是我听不懂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在说什么?”
“看眼睛。”我说,“眼睛会说话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的眼睛也会说话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不知道他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,便没有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我陪你说话吧。”他说,“你听得懂的那种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镶了一层金边。他生高大,我坐着,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说什么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说你。”他说,“说你的事。”
“我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说从前的事。”他在我身边坐下,挨得很近,手臂几乎贴着我,“你从哪儿来?在桃源住了多久?生过多少孩子?都是什么样的?”
我想了想,一件一件告诉他。
我从有记忆起就在桃源,住了多久,生过多少孩子,数不清了。
有飞鸟的,翅膀小小的,生下来就会扑棱;有走兽的,毛茸茸的,生下来就会爬;有游鱼的,滑溜溜的,要在水里养很久……
他听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。
“那……有没有生过人的?”
我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桃源里没有别的人。”
他看着我,那眼神又亮了亮。
“那以后,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给我生。”
我不太懂他说的“给我生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和我都是男人的样貌,但他应该就是一介凡人,我跟他怎会有孩子?
可我没问。
他只是看着我,我便觉得耳朵有些热。
他伤好之后,话多了起来。
不,不是多,是……缠。
后来,我做什么他都跟着。
我去泉边打水,他跟在后头;我去林子里采果子,他亦步亦趋;我坐在草庐门口晒太阳,他就坐在我旁边,挨挨蹭蹭的,非要靠着我。
“你怎么老跟着我?”有一回我问他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坏。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鼻尖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好看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。”
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我想往后躲,可他却把我圈在怀中。
“躲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……都好看。
“你在看我。”他说,嘴角弯起来。
我老实点头。
“看我什么?”
“自然……”我口不择言,“是看你这人好奇怪。”
他开始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。
“你身上这味儿,”他从背后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肩上,鼻子往我颈窝里凑,“怎么这么好闻?”
我低头闻了闻自己,什么都闻不出来。
他便一头扎进我脖子里,痒痒的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有一回我在泉边洗澡,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就站在岸边看着。我回头看见他,也没觉得有什么,继续洗。
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。
等我上岸穿衣裳,他走过来,一把把我抱进怀里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能这样?”
“怎样?”
“什么都不防着我。”他说,“就不怕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暗沉沉的,里面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,可我不觉得怕,只是有些奇怪。
“怕你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我抱得更紧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这样,也好。”
我在泉边给他搭了间小棚,用青竹和茅草,顶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,下雨也不漏。
他头一回进去的时候站着看了许久,然后回头问我:
“这是给我住的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你伤好了,不用日日照顾了,就自己住罢。”
他走过来,忽然把我抱起来。
我吓了一跳,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。
“做什么?”我问。
他不答话,抱着我进了那间棚子,把我放到那堆新铺的软草上。
草是晒过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我仰面躺着,看他俯身下来,两只手撑在我脑袋两边,把我整个人圈在里头。
“我不住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那住哪儿?”
他低头,鼻尖抵着我的鼻尖,眼睛离得那样近,近得我能看见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。
“就住你那儿。”
然后他亲了我。
我从前不知道什么叫“亲”。
獐子和獐子之间会互相舔毛,小鸟会互相啄羽毛,鹿和鹿会蹭脖子。可他这样,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他用嘴唇贴着我的嘴唇,一下一下,轻轻地蹭。蹭了几下,又伸出舌头来舔 我的下唇,舔 得痒痒的,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他便趁着我笑,把舌头探了进来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感觉太奇怪了,他的舌头在我嘴里,软软的,热热的,动来动去,缠着 我的舌头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学着他的样子,也动了动舌头。
然后他亲得更深了。
从那日起,我好像变了个人。
从前我每日要做的事,是去林中走一走,看看有没有想和我在一起的新生灵,是在生子泉边坐一坐,和腹中的孩儿说说话,是在太阳落山前,把草庐收拾整齐,等着月亮升起来。
如今我每日想做的事,是和他在一起。
他去溪边洗脸,我跟过去,蹲在一边看他。他回头看我,我便凑上去,在他嘴上亲一下。
他便揽过我的腰,把我从溪边抱起来,寻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,把我放在他膝头亲吻。
后来我们常常这样。
有时在山洞里。那山洞在瀑布后面,是他发现的。
有一回我们进去躲雨,便再没出来,直到雨停了,直到天黑了,直到月亮升起来,照在瀑布的水帘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把我抵在洞壁上,从后面抱着我,一边动一边在我耳边说话。说的什么我记不全了,只记得什么“仙子”“水做的”“想死在你身上”之类的……
我听不太懂,但那声音贴着耳朵灌进来,热热的,痒痒的,让我的腿一阵一阵发软。
有时在草地上。那天日头好,我躺在草里晒太阳,他躺在我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亲我的肩膀。亲着亲着,我便翻身压 住他,去亲他的嘴。
他让我亲了一会儿,忽然翻身把我压回草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这么喜欢?”
我喘着气,点头。
他便开始亲我,亲得比哪回都猛,从嘴唇亲到脖子,从脖子亲到锁骨,一路往下。
我被他亲得浑身发烫,忍不住扭动起来,他把我按住,变本加厉。
那天我们在草地上滚了很久很久,滚得草都压平了一片。獐子远远地站着看,我也不觉得有什么。
后来他开始教我。
教我什么叫“害羞”。
那日在瀑布边。他把我抱到水里,让我靠着那块青石,从正面进来。水波一荡一荡的,我的肚子在水面上一浮一浮,他的眼睛在我脸上看来看去。
我由着他看,由着他动,还仰着头去亲他的下巴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低头看我,眼神有些古怪: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……让我有点受不了。”
我不懂,便问他:“什么叫受不了?”
他没答话,只是又动起来,比方才更用力,水花溅了我一脸。
那天之后,我便渐渐懂了他说的“受不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我也开始“受不了”了。
有一回我们在林子里,他把我按在一棵树干上亲,我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几只鹿,正朝这边看。
不知怎的,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
我偏过头,想把脸藏起来,却被他掰回来。
“躲什么?”
“……鹿在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鹿在看怎么了?前些日子当着獐子的面滚草地,你也没躲。”
我说不上来为什么,可我就是躲了。我把脸埋进他胸口,不肯抬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悄悄抬起头,用余光去看那几只鹿。它们还在,却已经转过头去,自顾自地吃草了。
像是知道我不想让它们看。
我的脸又红了。
他低头看我,看我红着的脸,看我喘着粗气的样子,看我眼睛里的水光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又亲上来。
那天晚上,我们躺在草庐里。他把我搂在怀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肚子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我们身上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从前说的那些话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什么水做的,什么想死在我身上……”
他闷闷地笑起来:“怎么了?”
我翻过身,趴在他胸口,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太懂,”我说,“可是你每回说,我都觉得很舒服。”
他看着我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。
“那你喜不喜欢听?”
我想了想,点头。
他把我往上抱了抱,让我和他面对面。
“那我往后多说些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又凑过来亲我,这回轻轻的,柔柔的,不像白日里那般猛。
我闭上眼,由着他亲。
窗外的月光很好,桃源的夜很静。他的心跳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地跳,和我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我想,原来这就是人间情爱。
真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