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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泉中身 我是在岸边 ...

  •   我是在岸边捡到他的。
      那日晨雾未散,我沿着溪岸走,想去林子深处看看有没有新来的生灵。走到一半,看见乱石丛中伏着一个人。
      不,不是桃源里的人。
      桃源里没有这样的人。
      他的衣裳是黑的,可那黑不是桃源的草木染出来的黑,是另一种黑——沉沉的,像夜、像深渊。
      衣裳破了好几处,露出的背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泡在溪水里,皮肉翻着,已经发白了。
      我蹲下来看他。
      是个男人,生得高大,比桃源里所有的生灵都高大。眉眼闭着,嘴唇干裂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     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有气,薄薄的一缕。
      我想了想,把他拖上了岸。
      他太重了,我拖得很慢,几步路就歇了好几回。
      那时候我肚子里正怀着獐子的孩儿,五个多月,已经显怀了。
      獐子的孩子素来乖顺,在我腹中安安静静的,从不闹我,可拖着这么重一个人,还是有些吃力。
     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草庐里,我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      我把他放在榻上,去泉边打了水来,给他擦洗伤口。
      那伤口真深,有几处能看见骨头。
     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伤他的,也不知道他怎么会闯进桃源来。
      但万物有灵,既入此地,便是缘法。

      我给他洗干净伤口,寻了止血的草药敷上,又喂了他几口泉水。
      泉水灌进去,他的喉结动了动,咽下去了。
      我在榻边坐了一会儿,仔细瞧他。
      他生得真好看。眉毛很浓,鼻梁很挺,嘴唇虽然干裂,但形状是薄的、利的,像刀裁出来的。
      我在桃源里见过许多生灵,飞鸟走兽,各有各的好看,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那种好看,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。
      我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做自己的事。
      獐子的孩子还在肚子里等着我呢。
      他昏迷了三日。
      三日里,我悉心照料他,喂他泉水,给他换药。
      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,桃源的泉水有这个好处,外头的人来了,喝几日,便能好起来。
      第三日夜里,榻上的人还是闭着眼,可脸色已经好多了,不再像刚捡来时那样白得吓人。
     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,转身要走。
     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。
      我低头,正对上一双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是你?”
      我疑惑地看着他,笑了笑。
      “你醒了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没应声,只是盯着我看。那目光从上往下滑,滑过我的脸,滑过我的脖子,滑过我身上单薄的衫子,最后停在我的肚子上。
      五个多月的肚子,已经圆滚滚的了,把衫子撑起来,轮廓清清楚楚。
     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“你是女人?”
      我摇头。
      他有点疑惑,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      他看着我肚子,没说完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抬头看他。
      “怀着孩子。”我说,“獐子的。”
      他愣住了。那表情有点好笑。眼睛睁大了些,嘴唇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在桃源里没见过这种表情,觉得有趣。
      他就那么愣着,攥着我手腕的手忘了松开。
      我动了动手腕。
     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了。
      “抱歉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摇摇头,不觉得有什么好抱歉的。
      “你饿不饿?”我问他。
      他点了点头。
      我去给他拿果子。
      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榻上,正打量着这间草庐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目光又落在我身上。
      我把果子递给他。
      他接过去,却没吃,只是看着我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我想了想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没有名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他们叫你什么?”他问,“这山里的人,叫你什么?”
      “没有别人。”我说,“只有我自己。”
     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      “你自己?你一个人住在这里?”
      我点头。
      “那你的孩子……”他看着我的肚子,“孩子的爹呢?”
      我想了想,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
      “獐子。”我说,“它住在林子里,偶尔来看我。年前来找的我,就有了这个孩子。”
      他的表情又变得很奇怪。
      我形容不出那种表情,像是听不懂,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咬了一口果子。
      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的雾。
      他在身后吃果子,吃得很慢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      “这里是哪儿?”
      “桃源。”
      “桃源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梦中好像听过……”
      “外面的人都没听说过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又沉默了。
      果子吃完了,他把果核放下,又看着我。
      “你救了我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点头。
      “多谢。”
      我摇头。
      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。可我看在眼里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      他笑起来,更好看了。
      “你不问我是谁?”他问。
      “你是谁?”
      “我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,“我是外面的人,被人追杀,掉进山里,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。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
      他看着我。
      “你不问是谁追杀我?不问我是什么人?”
      “你想说就说。”我说,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      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      他就那么靠在榻上,看着我。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雾散了,外头有鸟在叫。
      “你方才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怀的是獐子的孩子?”
      我点头。
      “那……生下来是什么样的?”
      “像獐子。”我说,“耳朵尖尖的,腿细细的,生下来就会走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那……你以前还生过别的吗?”
      “生过的。”我说,“飞鸟的,走兽的,游鱼的……都生过。”
     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。
      “都……都能生?”
      “能。”
     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试探,又像是别的什么,“那是不是谁想让你生,你都能给谁生?”
      我点头。
      他看着我的目光,忽然变了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      “都说没有名字了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
      “那我给你起一个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起什么?”
      他看着我,看着门外的日光,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生子泉。
      “安宁。”他说,“就叫安宁好不好。”
      我念了一遍。
      “安宁……”
      “喜欢吗?”
      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      “安宁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尝什么味道,“宁宁……”
      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的笑脸。
      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跳了一下。
     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      后来知道了,叫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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