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想你 林许住 ...
-
林许住院的第三天,成丰在洗衣服的时候翻到了她的病历。
那天是周末,成德没有回来。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,手机打不通,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也没有人收拾,烟屁股挤在一起。
成丰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拿张废报纸把它们卷起来倒了,又拿湿抹布把烟灰缸擦干净,放回原处。
然后他抱着一筐脏衣服去了阳台。
家里的洗衣机坏了有一阵子了,林许说等忙完这阵找人来修,但“这阵”一直没有忙完。
成丰蹲在阳台的水龙头下面搓衣服,秋天的水凉得扎手,把指头冻得发红。
小椰子蹲在他旁边,歪着脑袋看他把肥皂抹在衣领上搓来搓去,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,一粒一粒地往下滴。
小椰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地上的泡沫,被肥皂味呛得打了个喷嚏,耳朵甩了甩,往后蹦了两步,又好奇地凑回来。
成丰笑了一下,拿湿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。
“傻不傻。”
小椰子舔了舔鼻尖上那滴水珠,无辜地望着他。
他搓完一件T恤,拧干了搭在晾衣杆上,又去筐里捞下一件。
手指触到一件柔软的棉布衣服时,他顿了一下。
是林许那件浅蓝色的睡衣。领口有两颗扣子松了线,她自己拿白线钉过,针脚不齐,歪歪扭扭地缀在那里。
成丰把睡衣抖开,准备翻到衣领上肥皂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从睡衣的口袋里滑了出来,啪嗒一声掉在阳台的水泥地上。
是一张折叠的纸。
被体温焐过很多次,边角起了毛边,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,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干涩的脆响。
成丰蹲在地上,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上面的字是打印的,宋体,端端正正的,白纸黑字,看着很干净。
他把那些字看了一遍。
没看懂。
又看了一遍。
肺部的阴影,占位性病变,考虑恶性肿瘤的可能性较高。
建议进一步活检明确诊断。
那一行一行的字他都认识,组合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,每个字都认得,连起来就变成了一堵墙,厚厚的、冷冰冰的,他翻不过去。
他蹲在那儿,膝盖上搁着林许那件浅蓝色睡衣,手指上还沾着没有冲掉的肥皂沫,白花花地糊在指缝里。
纸面上有一块被他湿手指蹭到的水渍,在“恶性肿瘤”那几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片,把墨迹泡得微微发胀。
小椰子从他身后凑过来,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,湿漉漉的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耳垂,温热的、带着一点点潮气的触感。
成丰没有动。
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,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条一条地对齐,折回原来的大小,放回睡衣口袋里。
手指伸进口袋的时候,他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一个一个的、圆形的、光滑的边缘。
他摸了一下,摸出两粒白色的药片。
是林许没来得及吃的药。
白色的,椭圆的,指甲盖大小,没有包装,就那么散在口袋里,和病历纸挤在一起。
一粒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磨得有些发毛了,摸上去毛茸茸的。
成丰把手缩回来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粒白药片,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。
水珠从指尖滴下去,落在水泥地上,一个小小的圆,瞬间就干了,连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他把药片放回了口袋。
然后继续搓衣服。
肥皂在手心里转了两圈,搓出更多的泡沫来,白花花地裹住他的手指,水声哗哗的,龙头里的凉水冲过他的指缝。
他搓着林许那件睡衣的衣领,搓了一遍又一遍,指头已经搓得发白了也不停手。
小椰子蹲在他脚边,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,用力伸长了脖子,舔了一下他的下巴。
成丰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低头,但他的手停在了水盆里,攥着那件湿透的睡衣,攥得很紧,肥皂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噼里啪啦地滴回盆里。
“我没事。”
声音很平,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
小椰子又舔了他一下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医院。
他没有告诉林许他要来,也没有提前打电话。
他出门的时候小椰子跟到门口,尾巴夹在腿间,耷拉着耳朵望着他,黑眼珠湿漉漉的。
成丰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。
“你好好看家,别乱跑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小椰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,没有汪。
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出门,然后趴在门垫上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成丰去医院的路走了很久。
其实不远,往常他跑着去二十分钟就到了,但那天他走得很慢。
巷口那棵梧桐的叶子又落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的,他经过的时候踢了一脚,叶片翻着滚出去,又落回地上。
他走了一站路,在公交站台坐了一会儿,看着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,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手挽着手等在柜台前面,笑着说话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又往前走。
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。
门半掩着,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。
他透过那条缝看见林许坐在床上,背靠着枕头,身上穿着医院那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袖子太长卷了两圈露出手腕。
她的头发散着,没有扎起来,比以前薄了一些,从侧面能看见一缕头发贴着鬓角滑下来,头皮隐隐透出一层淡青。
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瓶,里面插着三支粉红色的康乃馨,是隔壁床阿姨的家属送的,分了一枝给林许。
成丰没有推门。
他站在门外,透过那道窄窄的缝看着林许。
她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,指甲抠进橘皮里,用力的时候指节发白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视里放慢了的镜头——橘皮被掰开一小块,白色的橘络缠在指尖上,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捻掉,才把橘瓣送进嘴里。
嚼了一会儿,慢慢地咽下去。
她旁边的小柜子上摆着好几只瓶子。
白色的、棕色的,大大小小的排了一排,有的是药片,有的是瓶装的液体。
成丰隔着门看那些瓶子,数不清楚有几个,每一个上面都贴着白色的标签,印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些瓶子上,把玻璃瓶的阴影拉得长长的,横在小柜子上,像一道一道的栅栏。
林许吃完了那只橘子。
她把橘皮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,擦了擦手指,然后抬起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,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成丰?”
成丰推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书包挎在一边肩上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抵着下巴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然后走了进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许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是周末吗,不在家写作业跑过来干什么,外面冷不冷?你穿这么少。”
“不冷。”
成丰把书包放在床尾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吱呀一声,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着床沿,离林许很近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。
“椰子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