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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怎么做 林许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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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许笑了一下,伸手过来摸了一下他的脸。
她的手指是暖的,病房里的暖气开得足,手心里有橘子的清香。
“它想我还是你想我?”
成丰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小柜子上那一排药瓶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棕色的、白色的、圆瓶的、扁瓶的。标签上的字他看不太清楚,距离太远,但他看清了其中一只上面印着的“盐酸”两个字,后面跟着一串他读不出来的化学名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林许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了,把他翘起来的额发往下压了压。
“医生说配合治疗,好好休息,问题不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,很稳,嘴角的笑也还在。
成丰看着她。
他十六岁,但有些东西他懂。
他见过母亲撒谎的样子——她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先抿一下,然后才弯起来,抿的那一下很短,短到别人注意不到。
但他注意得到。他注意了很多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搓衣服时嵌进去的一点点肥皂末,白色的,细细的,嵌在指甲的边缘。
“妈,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林许没有说话。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隔壁床的阿姨按了呼叫铃,护士在走廊里跑过去的脚步声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
窗台上那三支康乃馨在暖气片的热风里微微抖着花瓣,粉红色的。
林许把手从成丰头上收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过来看了看手心,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。
她的手指很细,手背上那几根青色的血管凸起来,蜿蜒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是肺癌。”
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没有看成丰,还是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个别人的诊断结果。
“发现得有点晚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,医生说要做化疗,然后看情况,成丰,妈妈会好好治的。”
成丰坐在那把椅子上,膝盖顶着床沿,双手搁在大腿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没有变色,呼吸没有乱,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椅子上面,只有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
嘴唇张开了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又合上了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然后又张开了。
“多久了?”
他终于问出来了。
声音是哑的。
“有一阵子了,初秋那会儿就查出来了。”
林许终于抬起头来看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干的,很亮,亮得有些过分。
“成丰,妈妈没想瞒你,一开始是想等确诊了再说,后来确诊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,一拖就拖到了现在。”
成丰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,把膝盖那里捏出一把皱褶。
他的指甲掐进布料里,手指关节泛着白。
他松开了,又攥紧,又松开。
“我该做什么?”
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林许探过身来,双手捧住他的脸,把他的头抬起来。
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,暖的,带着橘子的香气。
“你好好上学,好好吃饭,好好照顾椰子和你自己,妈妈在医院里,医生护士都在,你不用操心这边的事,你把自己管好,就是对妈妈最好的。”
成丰被她捧着脸,被迫抬着头看着她。他的眼框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,但没有溢出来,就那么薄薄地覆在眼珠上面,在病房的日光灯下反射着一点亮。
他眨了眨眼,那层水光就消失了,被睫毛压回去了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林许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那层稳有点裂了,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,极细极细的,但成丰听见了。
“嗯。”
他又应了一声。
他在病房里待到了傍晚。
削了一只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,林许吃了三块就不吃了,剩下的他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小柜子的抽屉里。
他帮她打了一壶热水,把热水瓶的塞子按紧,搁在床头够得到的位置。
他把窗帘拉拢了一半,把窗台上的康乃馨转了个方向,让每一朵都能晒到余下的夕阳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仔细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慢慢的、稳稳的。
林许靠在床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浅浅的笑。
该走的时候他背上书包站在门口。
林许冲他摆了摆手:“路上小心,到家给我发个短信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出病房,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,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。
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,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。
鞋带松了一只,拖在地上一小截,沾了灰。
他蹲下来,把那根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系得很紧,打了一个双结,手一直在抖,手指不听使唤地抖着,第一遍没系紧,第二遍才打牢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往楼梯口走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他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。
那家药店开在离家两个路口的地方,橱窗里摆着几盒钙片和维生素的样品,绿色的灯箱亮着,照得门前的台阶一片惨绿。
门上贴着一张红底的告示,写着“夜间售药请按铃”。
他站在那扇门前面,橱窗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瘦削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想进去问一问。
问那些白色瓶子上印着的药名是什么意思,问化疗是什么感觉,问后面还有什么。
他想知道所有的事情,一件一件地问清楚,把那些药瓶上的每一个字都掰碎了弄明白。
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
他不知道该问什么。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瓶子上印着的药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“盐酸”那两个字和一个长长的化学名。
他连到底有几只瓶子都没数清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站在药店的橱窗前面,绿幽幽的光照着他的脸,他看见了倒影里那个自己,肩是垮的,校服是皱的,眼神是空的。
他看了自己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小椰子从玄关冲出来。
它一直趴在门垫上等他,听见钥匙响就跳了起来,尾巴摇成一阵风,四条腿在地板上蹬得噼里啪啦的。
它冲到成丰脚边,一屁股坐住了,仰着脑袋望着他,黑眼珠亮亮的,里面全是光。
成丰蹲下来,把它整个抱进怀里。
小椰子热乎乎的,心跳咚咚咚地隔着肋骨传过来,又快又稳。
它伸出舌头舔他的下巴,舔他的脸颊,舔他的眼角,一下一下的,温热的、柔软的,不疾不徐的。
成丰抱着它,跪在玄关的地上,把脸埋在那一团白毛里,闭着眼睛。
小椰子没有挣扎,乖乖地把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,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耳朵后面,像一盏暖黄色的小灯,在黑暗里亮着。
他跪在那儿,在那一团小小的、暖融融的心跳旁边,把自己蜷得很小。
很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