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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长大了   成丰是 ...

  •   成丰是被舔醒的。
      湿漉漉的、热乎乎的、带着一点小狗口水特有的微腥气息的东西,从他的鼻尖一路舔到下巴,又折返回来,在他眼皮上按了一下。
      成丰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,那东西锲而不舍地追过来,扒着他的头发继续舔他的耳朵尖。
      “椰——子——”
      他的声音还糊在嗓子里,像一团揉皱的纸,含含糊糊的。
      “别闹……”
      小椰子当然不会听。
      它踩着成丰的枕头,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,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半边脸上,尾巴摇得啪啪打在床头柜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      它舔不到成丰的脸了,就开始舔他的头发,把睡了一夜乱糟糟的额发舔得翘起来一缕。
      成丰翻了个身,把它捞进怀里,用被子把它整个裹住。
      小椰子被裹成一个白色卷饼,只露出一颗脑袋,懵了两秒,然后又开始挣扎,四条小短腿在被子底下瞎蹬,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抗议声。
      “再睡五分钟。”
      成丰闭着眼,下巴抵着它的头顶。
      “就五分钟。”
      小椰子的挣扎慢慢停了。
      它安静下来,把脑袋搁在成丰的下巴和胸口之间那个凹窝里,呼出一口热气,暖暖地扑在成丰的锁骨上。
      它的心跳隔着绒毛贴过来。
      成丰的手搭在它背上,指腹无意识地蹭着那层白毛,一下一下,从后颈到尾巴根。
      小椰子舒服得眯起了眼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尾巴尖从被子里钻出来,慢悠悠地摇了摇。
      但五分钟就是五分钟。
      小椰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,到点了又开始拱,用鼻尖顶成丰的下巴,顶他的喉结,顶他的锁骨,顶不到脸就开始用爪子扒被单,把棉花蹭得沙沙响。
      “行了行了……”
      成丰认命地睁开眼,眼皮还是重的,但一对上那双黑溜溜的、亮得像两粒湿葡萄的眼珠,他的嘴角就自己翘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饿了啊?”
      他揉了一把小椰子的脑袋,毛从指缝里溢出来,又软又暖。
      小椰子歪着头看他,左耳竖着右耳耷着,然后“汪”了一声。
      成丰坐起来,被子从身上滑落,小椰子跟着爬起来,踩着他的腿蹦到床边,笨拙地、四条腿各走各的,连滚带爬地跳下床,在地板上打了个滑,屁股墩了一声,随即没事人一样摇着尾巴冲向门口。
      成丰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,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。
     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,林许已经在厨房里了。
      灶台上架着锅,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从厨房门缝里漫出来,铺了一客厅。
      小椰子蹲在厨房门口,规矩地坐着,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的,眼巴巴望着林许手上的动作。
      林许穿着一件旧格子围裙,是成丰记事儿起就在的那条,洗得颜色都淡了,边角磨出了线头,但系在她身上还是那么服帖。
      她正拿勺子搅着粥,另一只手扶着灶台,肩膀的线条比从前单薄了一些,但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。
      “醒了?”
      她回头看了成丰一眼,笑了笑。
      “自己去盛粥,我煎了个蛋放在灶台边上。”
      成丰走过去,小椰子立刻调转方向跟在他脚后跟。
      他弯腰盛粥的时候,小椰子就用鼻尖碰他的脚踝,一下一下的,像在确认他还在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成丰拿着勺子,看着锅里的粥,米粒炖得又烂又稠,上面浮着几粒红枣。
      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
      “没多早。”
      林许转过身去煎另一个蛋,油锅滋啦响了一声。
      “睡不着就起了。”
      成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      他端着碗坐到饭桌前,小椰子跟过来蹲在他脚边,仰着脑袋望着他手里的筷子。
      成丰夹了一小块蛋边,吹了吹,递下去。
      小椰子接过去,叼着跑到客厅角落,认真地嚼。
      林许端着另一只碗坐过来,里面只有半碗粥,上面飘了几片菜叶。
      她拿筷子的动作很慢,夹了一片菜叶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成丰低着头,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。
      “你今天还去医院吗?”
      林许顿了一下。
      她放下筷子,伸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,那几根发丝绕过她的手指,细细的,颜色有些泛黄。
      “下午去一趟,拿个检查结果。”
      “我陪你去。”
      “你下午有课。”
      “我请假。”
      林许看了他一眼。成丰没抬头,筷子戳着碗里的红枣,把它拨来拨去,就是不往嘴里送。
      小椰子吃完蛋边又跑回来了,蹲在他脚边仰着头,见他不动筷子,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前爪扒了扒他的裤腿。
      “成丰。”
      林许喊他的名字,语气是那种成丰很熟悉的,软软的、慢慢的那种。
      “你好好上课,妈妈自己去就行,又不是什么大事,拿了结果就回来了。”
      成丰终于抬起头。
      他的眼睛在林许脸上停了一下,从她微微凹陷的眼窝滑到有些发青的嘴角,又滑到她攥着筷子的手——指节有些发白,青色的血管凸在薄薄的皮肤下面。
      他把视线移开了。
      “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我放学了去接你。”
      “不用接——”
      “我就要接。”
      林许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很浅,但它是真的。
      “好,那你放学了过来,我给门卫说一声。”
      成丰这才低头,把那颗拨了半天没吃的红枣送进嘴里。
      枣肉炖得很烂,甜味在舌尖化开,他嚼着嚼着,忽然伸脚勾了一下脚边的小椰子。
      小椰子被他碰了一下,跳起来转了个圈,然后用脑袋蹭他的小腿。
      “你今天在家陪着妈妈。”
      成丰低头对它说。
      “别乱跑,别咬东西,别偷东西。”
      小椰子歪着头看他,尾巴摇了两下。
      “它才多大,你交代这么一大堆。”
      林许在旁边笑了。
      “它听得懂。”
      成丰斩钉截铁地说。
      “对吧椰子?”
      小椰子仰头看着他,然后“汪”了一声。
      “你看,它说对。”
      林许摇了摇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      成丰低头扒饭的时候没有看见,她端碗的手在微微地颤,碗沿磕在唇边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。
      她把这口粥咽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喉头上下动了好几下,然后放下碗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      成丰在吃他的早饭,小椰子蹲在脚边等着他掉下来的米粒,窗帘拉开了一半,秋天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饭桌角上。
      那天下午成丰坐在教室里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,阳光在叶片的缝隙间跳来跳去。
      黑板上的公式他一个也看不进去,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节课,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、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的小狗。
      巫晨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你画的是啥?像只白耗子。”
      成丰把纸折起来塞进课桌里。
      “你才耗子。”
      下课铃一响他就把书包甩上肩膀冲了出去。
      秋天的风灌进校服领口,凉飕飕的,他跑过操场,跑过校门口那条种着银杏的街道,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辆电动车,骑车的阿姨骂了他一句,他弯着腰边跑边道歉,步子没有停。
      到医院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,手撑着膝盖弯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门卫大爷认得他,隔着窗户冲他摆了摆手:“你妈在门诊二楼,上去吧。”
      成丰点了下头,跑上楼梯。
      二楼走廊的灯白晃晃的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      他顺着门牌号一个一个找过去,在拐角处看见了林许。
     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,垂着头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
      旁边放着她的帆布包,拉链没拉好,里面露出一截药袋的白边。
     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。
      成丰放慢了脚步。他走过去,走到林许面前,蹲下来,把视线放低去看她的脸。
      林许抬起头来。
      她的脸很白,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又白了一些,嘴唇的颜色很淡,像褪了色的花瓣。
      但是她的眼睛是干的,嘴角甚至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,像一弯随时要散开的月牙。
      “来了?”
      林许声音很轻,很稳。
      成丰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      他十六岁,已经比坐着的林许高出半个身位了,但他蹲着,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,像很多年前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那样,扒着她的膝盖,把下巴搁上去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林许把手覆上他的头顶。
      她的手指凉得像秋天的井水,但掌心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暖意,压在他头发上,轻轻按了按。
      “没事的,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。妈妈去住几天,你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      成丰打断她。
      “我请假,我陪你住院。”
      “你还要上学——”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      林许低下头,看着他搁在自己膝盖上的下巴,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,看着他睫毛垂下来投在那里的那一片小小的阴影。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,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      “成丰,你长大了。”
      成丰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把脸侧过来,贴着她的掌心,闭上了眼。
     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药瓶碰撞的脆响,有脚步声来来回回。
      但成丰什么都没听见。
      他蹲在那儿,把脸贴在母亲凉凉的掌心里,把自己蜷进唯一还剩着温度的地方。
    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成德还没回来。
      屋子里的灯是黑的,鞋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      小椰子趴在门口等他,听见钥匙响就跳了起来,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。
      成丰进门蹲下来,小椰子一头撞进他怀里,热乎乎的一团,把脑袋使劲往他胸口拱。
      成丰抱着它坐在地上,背靠着防盗门,没开灯。
      秋天的夜色从窗户透进来,照着客厅里那些沉默的家具——旧沙发、茶几、饭桌,一切都跟他出门前一样。
      他低头,把脸埋进小椰子毛茸茸的颈窝里。
      小椰子安静下来,不再拱了,就那么乖乖地趴在他怀里,心跳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胸口,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的。
      成丰抱着它,在门口坐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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