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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梦 那天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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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成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夏天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现在是秋天,窗外还在掉叶子,但梦里热烘烘的,空气里飘着西瓜切开后那股清凉的甜。
蝉在窗外叫得震天响,一声接一声。
他躺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,沙发套是林许春天的时候新换的,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小碎花,洗过几水之后边角起了毛球,蹭在胳膊上痒痒的。
沙发不大,他蜷着腿才能躺平,但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铺了一身,暖得他眼皮发沉。
然后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胸口。
那东西不大,白得像刚从云朵里揪下来的一团,爪子扒着他的T恤往上拱,拱到下巴的位置停下来,两只前爪踩着他的锁骨,一屁股坐实了,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成丰睁开一只眼。
小椰子的耳朵竖着——不对,是半竖着,左耳立起来了,右耳还软塌塌地垂着,整张狗脸写满了认真。
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,湿漉漉的,耷拉下来一小截。
成丰伸手一摸,是林许放在茶几上那盘西瓜里最大的一块,被他咬过一口的。
“椰子!”
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,嘴角却翘起来了。
“你偷西瓜!”
小椰子把西瓜往他胸口一搁,然后低头舔了一口,白绒绒的鼻尖沾上一粒黑籽。
它浑然不觉,又舔了一口,把西瓜舔得湿漉漉的,然后仰头望着成丰,尾巴在床上——不对,在沙发上——摇着尾巴扇着风。
成丰坐起来,把小椰子捧到面前,用拇指擦了擦它鼻尖上那粒黑籽。
小椰子舔了一下他的手指,西瓜汁凉丝丝的,混着一点小狗口水的温度。
“你以后别偷东西。”
成丰捏了捏它的耳朵。
“听见没?”
小椰子歪头看他,左耳竖着右耳耷着,然后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鼻尖。
“汪。”
厨房里传来林许的声音,带着笑。
“成丰,它又偷你西瓜了?”
“妈你怎么知道!”
“我看见它叼着跑出去的,跑得可快了,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。”
成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椰子。
小椰子正在努力地、笨拙地、用两只前爪抱住那块西瓜,试图把它从成丰胸口搬下来。
西瓜太滑了,它抱一下滑一下,抱一下滑一下,急得耳朵都抖起来。
成丰笑出了声。
十六岁的少年,嗓音正处在变声期,笑出来带着点哑。
但那声音是实打实的,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,震得胸口那团白毛都跟着微微颤。
“我帮你。”
他把西瓜托起来,掰成一小块一小块,特意把籽去了,放在掌心里。
小椰子把整个脸埋进他手掌,吭哧吭哧地啃,白毛沾了一脸西瓜汁,下巴上还挂了一颗籽。
“你看你脏的。”
成丰嘴上这么说,手却伸过去,用袖子给它擦脸,左擦擦右擦擦,擦完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也湿了一大片。
小椰子抬起头,西瓜汁糊了一脸,黑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,尾巴还摇着。
成丰看着它,忽然不想擦脸了,低头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后颈里,闷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小椰子听不懂,但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,整个屁股都在晃,晃得成丰忍不住又笑了。
然后画面换了个地方。
是傍晚的菜市场。
林许牵着他的手,他牵着小椰子——不对,是小椰子牵着他,那截细绳被小狗拽得绷直,小椰子在前面一蹦一蹦地走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妈,它跑太快了!”
“你追呀。”
林许在身后笑,手里拎着刚买的鲫鱼,鱼尾巴还在塑料袋里甩了一下。
“你比狗跑得还慢?”
成丰不服气,撒开腿追上去。
小椰子见他在追,跑得更欢了,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踩了风火轮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,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,露出粉色的耳朵内壁。
“椰子!你站住!”
“汪!”
那一嗓子喊得整个菜市场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卖豆腐的大婶拄着勺子笑,卖鸡蛋的大爷吹了声口哨。
小椰子被这么多人看着,忽然不好意思了,一头扎进旁边卖花的老太太的花摊底下,只露出一截白尾巴尖在外面,一抖一抖的。
成丰蹲下去掀开桌布,看见小椰子缩在一堆菊花和月季中间,鼻尖上粘了一片粉色花瓣,大眼睛水汪汪的。
“你害羞了?”
成丰伸手把它抱出来,花瓣沾了一身。
小椰子把脑袋埋进他胳肢窝里,不肯露脸。
林许走过来,蹲在旁边,把一片花瓣从小椰子耳朵上摘下来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跟你小时候一样,一被人看就脸红。”
“我才不脸红!”
“你不脸红,你耳朵红。”
成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烫的。
他看了一眼林许,林许笑得弯了腰,手里的鲫鱼差点掉地上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饭桌前剥虾。
小椰子蹲在他脚边,仰着脑袋望着他手里那只虾,目光虔诚得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圣物。
成丰剥一只,自己吃一口,然后把虾尾掰下来给它。
小椰子接过去,叼在嘴里舍不得咬,先绕着桌子跑一圈炫耀,再跑回来,蹲在成丰脚边慢慢啃。
“你以后别这么惯着它。”
林许坐在对面,筷子夹着青菜。
“它会挑食的。”
“它才多大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成丰又剥了一只虾,掰了尾巴递下去。
“是不是啊椰子?”
小椰子叼着虾尾,用力摇了摇尾巴,表示赞同。
林许看着他们,碗沿贴在嘴边,没吃,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。
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饭桌上,照在成丰低头剥虾的手指上,照在小椰子毛茸茸的耳朵尖上,照在她自己微微弯起来的嘴角上。
“成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近好像长高了一点。”
成丰抬头,嘴里还嚼着虾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是吗?”
林许点点头,放下碗,伸出手越过桌子,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,但动作很轻,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长高了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一种成丰听不太懂的、湿漉漉的东西。
“那当然,”
成丰挺了挺胸。
“我都十六了,马上比你高了。”
“你早就比我高了。”
林许收回手,低头扒了一口饭,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个笑。
“快点吃,吃完带椰子下去散步,别总窝在家里。”
“好嘞!”
成丰扒完最后两口饭,把小椰子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。
楼道里声控灯亮了,绿幽幽的,照着一人一狗的背影往楼下跑。
小椰子在他胳膊上倒腾着四条腿,尾巴甩来甩去,打到成丰的下巴。
“别闹!”
“汪!”
楼下晚风凉凉的,吹过来桂花香。
成丰把小椰子放下来,牵着绳在小区里慢慢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小椰子的影子只有小小一团,贴在他的影子脚边,一颠一颠地跟着。
“跟屁虫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小椰子的脑袋。
“椰子。”
小椰子仰头看他,路灯把它的眼睛照成两粒琥珀色的光。
“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?”
成丰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放学回来陪你玩,妈妈做好吃的,我们一起去散步,你要快点长大,长很大很大,然后我们去更多地方。”
小椰子听不懂,但它把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,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,是上周他不小心在课桌角上磕的,已经不疼了,但小椰子每次舔到那里都会多舔两下。
“我知道你懂。”
成丰揉了揉它的耳朵。
“你最懂了。”
梦里他们没有回家,沿着那条种满桂花的巷子一直走一直走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小椰子的尾巴始终翘着,始终在摇,那条白尾巴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。
成丰走在他的梦里,身边有一团白,身后有一个永远亮着灯的家。
林许在楼上开了一扇窗,探出半个身子喊他。
“成丰,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——”
“知道了!”
他的声音在桂花香里散开,小椰子停下来等了他一下,等他走近了,又撒开腿往前跑。
成丰蹲下来,张开了手臂。
小椰子一头撞进他怀里,冲力差点把他撞倒,一人一狗滚在洒满桂花的水泥地上。
“坏狗!”
远处林许关上了窗,灯还亮着。
成丰把脸埋进那一团白毛里。
好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