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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椰子   那年秋 ...

  •   那年秋天来得比往常都早。
      九月底的风就已经带了凉意,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每天早晨起来都能看见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      成丰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抬手揉了揉鼻子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      林许站在厨房里,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。
      她关火的时候咳了几声,拿手背挡着嘴,咳完转过来,脸上还是那个温温的。
      “成丰,好了没?上学该迟了。”
      “来了来了。”
      成丰站起来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他胡乱拽了一下,跑到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。
      林许正在往饭盒里装炒饭,动作和平常一样利落,只是手指比以前细了一些,腕骨凸出来一小块。
      成丰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饭盒塞进书包里,转身往外跑。
     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凑过去飞快地抱了一下林许的腰。
      他十六岁了,比林许高出半个头,这一抱把她整个人都圈进去了一瞬。
      “我走了啊妈。”
      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      林许拍了拍他的背,手上还沾着锅铲的油。
      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      “什么都行。”
      成丰跑了。
      林许站在厨房里,听着防盗门嘭地关上,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,远了,没了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沾着炒饭的油星子,指甲盖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。
      她把手放进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水很凉,流过指缝,淌进下水道。
      她又咳了两声,比刚才重一些,肩膀耸动着,好不容易止住了,靠在灶台边上缓了口气。
     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,擦了擦手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出了门。
      那天下午成丰放学回来,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纸箱子。
      箱子不大,浅黄色的瓦楞纸,上头戳了几个圆圆的小孔。
      搁在茶几上,正对着门口。
      成丰书包都没来得及放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箱子里窸窸窣窣地动,一个湿漉漉的粉红色鼻头从其中一个孔里探出来,拱了两下,又缩回去了。
      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“妈!”
      林许从卧室走出来,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拿夹子随便别在耳后,脸色比早上又白了些。
      但她在笑,那种特别软的笑,暖不到骨子里,但让人心里发胀。
      “打开看看。”
      成丰蹲下来,手指勾住纸箱的盖子,慢慢掀开。
      里面垫着一条旧毛巾,毛巾上蜷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,比他的两个拳头加起来大不了多少,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,整个身体缩成一个球,毛蓬得几乎看不出头和屁股。
      听见动静,那团白球动了动,仰起一张小圆脸,露出两颗黑溜溜的眼珠,湿漉漉地望着他。
      成丰的呼吸停了。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萨摩耶。”
      林许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声音又轻又慢。
      “你李阿姨家的狗上个月下了一窝,我排了好久的队抱回来的,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      成丰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那团白,那团白也仰着脑袋望着他,鼻头微微翕动。
      然后它伸出了舌头,舌尖粉嫩嫩的,舔了一下空气,又缩回去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成丰的声音哑了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      “别管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林许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,掌心温热地压在他头发上。
      “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条小狗吗?上回路过宠物店你蹲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,以为我没看见?”
      成丰记起来了。
      是上个月的事,路过一家宠物店,橱窗里有两只小狗在打架,滚成一团毛球,他蹲在那看了很久,直到林许从菜市场出来喊他回家。
     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,但林许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“它多大了?”
      成丰伸出手,手指悬在箱子上方,不敢碰。
      “刚满月没多久。”
      林许把他的手按下去,让他的指尖轻轻触到小狗的头顶,那触感又软又暖。
      棉花糖一样……
      “你可以抱起来看看。”
      成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,两只手一起,从小狗的肚子底下托起来。
      那团白绒绒轻得不像话,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,然后在他掌心里慢慢安静下来,把脑袋往他虎口的位置拱了拱,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。
      成丰整个人僵住了。
      他把小狗托到眼前,凑近了看。
      那双黑眼珠离他只有几寸远,倒映出他的脸——一张十六岁的、瘦削的、眉头微微拧着的脸。
      小狗歪了歪脑袋,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。
      成丰的眼眶猛地热了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他把脸别开,声音闷在肩膀里。
      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“还没取,等你取。”
      成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毛球,那团毛球已经把他虎口当成了枕头,闭着眼打起了小呼噜,肚子一起一伏的,粉色的肉垫蜷在胸前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许在旁边无声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退回了卧室。
      “椰……椰子。”
      成丰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      “它白白的,圆圆的,像椰子,而且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      “椰子甜甜的。”
      掌心里的毛球动了动耳朵,算是在回应。
      成丰把它轻轻放回箱子里,然后自己也蹲在箱子前面,不肯走。
      书包还背在身上,饭盒还揣在侧兜里,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茶几前面,一动不动地望着里头那团白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伸手,用一根食指轻轻刮了刮小狗的耳尖,那耳朵软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。
      好软……
      “我叫成丰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箱子里的毛球能听见,“我是你哥哥。”
      小狗闭着眼,尾巴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。
      林许站在卧室门后面,门留了一条缝。她隔着那条缝看着客厅里的画面——她十六岁的儿子蹲在地上,书包还没摘,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,对着一个纸箱子说话。
      秋天的暮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铺在他的肩背上,灰扑扑的外套被镀了一层旧金色。
      她抬起手,压住嘴角,硬生生把一声咳嗽咽了回去。
      喉管里火烧一样地辣,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,但她的眼睛是笑的,很软很轻的笑。
      那天晚上,成丰把纸箱搬到了自己房间里,摆在床头柜上。
      他写作业的时候小狗在箱子里哼唧,他放下笔伸手进去摸了摸,小狗就不哼了。
      他读课文的时候小狗睡着了,呼噜声细得跟蚊子似的,时不时还蹬一下腿,大概在做梦。
      成丰放下书,趴在桌上看它蹬腿,嘴角扯了一下。
      他好久没笑过了。
      林许生病之后,家里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阴云,成德的酒瓶越来越多,客厅里的烟味越来越重,林许的笑还在,但越来越轻,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      别吹走吧……
      成丰每天回家都先竖起耳朵听厨房里有没有炒菜的声音,听见了才敢换鞋。
      但今天不一样。
      今天厨房里没有炒菜声,是林许身体太累了,晚饭叫了外卖。
      但客厅里多了一个纸箱子,纸箱子里多了一团白绒绒的呼吸,那些呼吸声轻轻地填满了房间。
      睡觉前他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很久,小狗已经睡熟了,肚皮朝天翻着,四只爪子蜷在胸口,像一个白色的小海星。
      成丰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一下它的肉垫,小狗的爪子无意识地缩了缩,又松开了。
      “椰子。”
      他喊了一声。
      小狗没醒。
      “椰子。”
      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更轻了。
      “以后你就跟着我了,我会对你好的,比所有人都好,你要快点长大,长大了我带你出去玩,去好多地方,我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,舔了舔嘴唇,“我可能当不好哥哥,我没当过,但我学。”
      小狗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他这边,呼出的热气细细地扑在纸箱壁上。
      成丰把脸凑过去,额头抵着纸箱边沿,闭了一会儿眼。
      再睁开的时候,他的睫毛是湿的,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蹲着,安静地看着箱子里那团小小的呼吸,一起一伏,慢悠悠的,像这个世界还在好好转着的证明。
      客厅外面传来成德回来的声音,门被推开又摔上,酒瓶磕在鞋柜上哐当一声。
      成丰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,但他没有动,依然蹲在箱子前面。
      小狗醒了,仰起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从毛巾上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纸箱边缘,把脑袋伸出来,蹭了蹭他搁在边沿上的手背。
      湿漉漉的鼻头贴着他的皮肤,凉凉的,又有一点点暖。
      成丰用手指勾了勾它的小下巴,小狗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      小小发动机在转呢……
      “没事。”成丰对它说,“有我在呢。”
      他把纸箱挪到了床上,放在枕头旁边,然后自己也躺下去。
      小狗从箱子里爬出来——其实还不太会爬,前爪搭着箱沿翻了个跟头,咕咚一声滚到他枕头边上,懵了好一会儿,然后拱啊拱的钻进他脖子和被子之间那个空隙里,把自己盘成一个圈。
      暖融融的一团贴着成丰的颈窝,心跳透过薄薄的绒毛传过来,小小的、稳稳的,像一颗豆子在轻轻跳。
      成丰侧过身,把手掌覆在那一团毛上面。小狗在他手心里蹭了蹭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一样的嘤咛。
      窗外的月光白白的,照着床头的纸箱子,照着被子鼓起来的一小团,照着成丰搁在小狗背上那只手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     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不做噩梦的夜晚,也不知道往后很多很多年里,他会反复回想这一天——秋天的风、纸箱的瓦楞边、粉红色的肉垫、鼻尖上那一舔的温度。
      他把这一天攥在心里最深处。
     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掌心下面那一团小小的心跳,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,咚、咚、咚,慢悠悠的。
      就算是这个世界还可以继续运转的全部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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