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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前言 成丰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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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丰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,全都窝在母亲身边的那张旧沙发上。
那时家里不大,阳光却好,母亲总抱着刚抱回来的那只白绒绒的萨摩耶幼崽,笑着往成丰怀里塞。
小东西软得像一团棉花糖,湿漉漉的鼻头拱着他的掌心,尾巴摇成一朵蓬松的花。成丰小心翼翼托着它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,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椰子,我是哥哥!我有弟弟啦!”
母亲在旁边笑,摸着他的头发说。
“成丰要好好照顾弟弟呀。”
那是他唯一被叫作“哥哥”的日子。
后来的许多年,他都在拼命回想那天的阳光到底有多暖,母亲的笑声有多轻,小椰子的毛有多软。
可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,越用力去握,碎得越快。
椰子打小就黏他。
成丰写作业的时候趴在他脚边睡觉,成丰吃饭的时候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,成丰心情不好的时候——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心情不好呢?但椰子总能嗅出来,湿乎乎的鼻子蹭他的脸,舔得他满脸口水,直到他笑出声来。
“椰子,你是不是小狗精?”
成丰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。
椰子只会歪头,“汪”了一声。
母亲是在成丰十二岁那年秋天走的。
病来得很急,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,说刮走就刮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如果说留下什么了——大概是衣柜最底层那个旧信封,里头装着母亲攒了很久的钱,和一页短短的字。
“丰丰,妈对不起你。带着椰子,好好活着。”
他没哭。
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,成德喝了酒摔了酒瓶,骂他是拖油瓶,骂他和他妈一样晦气。
成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椰子挤在他怀里,一人一狗缩在墙角,谁也没有出声。
椰子的身体是烫的,心跳砰砰砰地快,像在替他把所有该流的眼泪都震碎了、吞回去了。
从那以后,成丰开始学会了一个人扛。
成德酗酒、赌博,输了钱回家打他。
皮带、酒瓶、顺手抄起的衣架,什么都招呼过。
成丰不再哭,也不躲,只是死死护住身后那条狗。
椰子被他的血吓坏了,呜呜咽咽地舔他的伤口,眼睛湿漉漉的,像是比他还要疼。
有一天夜里,成丰从外面回来晚了几分钟,成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个酒瓶,骂他是出去偷东西。
成丰没忍住顶了一句嘴,成德红着眼把门一踹:“滚!带着你的畜生一起滚!”
那天下着雨。
十三岁的成丰抱着椰子,站在巷口的雨里,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信封,浑身湿透了,却忽然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他租了一间城中村的老破小,墙皮掉渣,窗户漏风,屋子里常年一股霉味。
但便宜,母亲留下的钱勉强够撑一阵子。
成丰开始逃课,开始打架,开始在手臂上留下各种各样的伤口。
不是想死,也不是想活,就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。
椰子不会说话,但它什么都懂。
那天成丰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把美工刀,刀片抵在手臂上,正犹豫着要不要划下今天的第三道。
椰子忽然跳上床,一口咬住他的手腕。不重,但很紧,牙齿卡在他的骨头上,就那么定定地含着,一动不动。
成丰怔了怔,想把手抽回来,椰子却呜咽了一声,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,把整颗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他手心里。
刀片从指间滑落,当啷一声。
成丰低头看着它,忽然就哭了出来。
他从不知道一条狗能露出那样的眼神——像在说“不要”,又像在说“我在”。
椰子舔掉他手背上的血,一下一下,耐心极了,仿佛只要舔得够久,那些伤口就能长出新的皮肤来。
后来,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那天他打架回来,嘴角破了皮,正蹲在水龙头底下冲洗。
转身的时候,一个白发的少年坐在他的床上,浑身赤裸,皮肤雪白,头顶耷拉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,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。
成丰差点没站稳。
“……椰子?!”
少年点了点头,耳朵跟着上下晃了一下。
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几分生涩。
“哥哥,别怕。”
成丰愣了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
那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你变成人也要长狗耳朵?”
他并没想多,反而觉得这挺好的。
他伸手去摸,椰子乖顺地低了头,让他揉了个痛快。
椰子在成德面前永远是小狗的模样,但在只有成丰的时候,他会变成那个白发少年。
他穿着成丰的旧T恤,袖子长出一截,裤脚卷了好几道,走路的时候尾巴高高翘着,一蹦一蹦地跟在成丰身后。
他不太会用人话说复杂的话,但每一句都带着软乎乎的尾音,像是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一个看不见的“汪”。
他说:“哥哥今天打架了,疼不疼?”
他说:“哥哥我学会用筷子了,你看你看。”
他说:“哥哥你笑一下好不好?你不笑的时候,我这里有点闷。”
他指指自己的胸口,耳朵耷拉下来。
成丰就笑了。他总是会笑。
椰子会在他输了架回家的时候,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,棉签拿反了,碘伏洒了一床,最后急得耳朵乱抖。
椰子会在半夜突然变成小狗钻进他被窝,暖融融的一团毛贴在他肚子上,呼吸平稳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
椰子在天气好的时候拉着他出门晒太阳,用鼻尖拱他的手心,说。
“哥哥,今天的阳光像不像以前家里的?”
像。
怎么不像呢?其实不像,但成丰点头了。
因为椰子说像,就像吧。
那些日子破烂不堪,但椰子的笑声像碎金子一样洒得到处都是。
成丰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会给他带一串糖葫芦,椰子咬第一颗的时候酸得耳朵都竖起来了,然后含着一嘴甜,弯着眼睛笑。
成丰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还可以活着。
可成德没有放过他。
那天成丰放学回来,远远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。
他疯了一样冲上楼,门被踹开了,成德满身酒气站在屋子中央,手里拎着一条狗腿。
椰子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地上,嘴角淌着血,眼睛还死死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成德看见他进来,红着眼睛笑了。
“养个畜生倒是养得金贵。”
成丰冲上去,被一拳打翻在地。
他爬起来,又被踹倒。
再爬起来,再被踹倒。
他从不知道成人打人可以这么重,每一拳都像要把他的骨头从身体里拆出来。
他趴在地上,手指刨着水泥地,指甲劈了,血糊了一手,拼命朝椰子的方向爬。
椰子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。
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始终望着成丰,耳朵软软地垂着,尾巴却艰难地摇了摇。
那一下轻微的摇晃,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成德把他摔在地上的时候,椰子没有再动。
白色的毛上洇开大片大片的红,像雪地里开了一树不合时宜的梅花。
成丰觉得自己在那一天也死了。
后来的事情很程序化。
他报了警,找证据,找目击证人,把成德送进了监狱。
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他做得比谁都冷静。
那些年里打架练出来的本事、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狠劲,全都用在了这件事上。
一切都结束的那天,他回了那间老破小。屋里被打扫过了,但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,到处都还有椰子的痕迹。
沙发角上有他抓出来的线头,厨房门框上刻着他学站时留下的牙印,床头柜上放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,已经干透了,裹着一层灰白的霜。
成丰把绳子系在天花板的铁钩上。
他没有哭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椰子问他 。
“哥哥,你觉得死了好还是活着好?”
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?他好像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如果椰子还在,大概会拉他的手,晃晃,然后说。
“我们回家好吗?”
他就会说。
“我们没有家了。”
椰子一定会亲亲他的脸,然后说出那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——
“有成丰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。”
可他没有家了。
椰子也不在了。
他站在凳子上,把脖子放进绳圈里,忽然想起椰子脖子上一圈绒绒的白毛,想起他项圈上那枚小小的铃铛,想起自己有一次使坏地勾住小狗的下巴逗他玩,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脖子上深深浅浅的淤青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问,椰子已经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在这里你还会爱我吗?”
他说会。
怎么会不爱呢?
椰子说要在这个生死关门等他,哪怕几十年,几百年。
他还说。
成丰闭上眼,踢开了凳子。
那年,他19岁
他想,椰子,我等不了几十年了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风很大,他悬在空中,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风托着他晃了晃,又晃了晃,像摇篮,像很久以前母亲的怀抱。
再睁眼的时候,椰子的脸近在咫尺。
白头发的少年站在他面前,头顶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,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月亮。
他的额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从那里淌出来,顺着鼻梁、脸颊、下巴,在胸前汇成一条细细的红河。
那些血无声地向下流,流成一条路,流成一架桥,流成这生死之间唯一的方向。
成丰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伸手去擦那些血,怎么擦也擦不干净,血越擦越多,他的手指反而更乱,像要把一个破碎的椰子重新拼回完整。
“不……不!椰子!……”
椰子拉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的温度是凉的,但握得很紧,像从前每一次咬住他手腕那样紧,像在说“不要”,又像在说“我在”。
椰子晃了晃他的手臂,歪着头,笑了一下。
那些血还挂在脸上,可他笑起来的样子,和从前在破屋子里舔着糖葫芦、耳朵竖得老高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回家好吗?”
成丰愣住了。
这一生他听过很多次这句话。每一次,他都只有一个答案。
可这一次,他想说——
好。
我们回家。
无论生死,无论天上地下,有你椰子在的地方,就是成丰哥哥的家。
“在这里你还会爱我吗?”
“会”
会啊,怎么不会呢……
成丰把额头靠在椰子的额头上。
“这不是我说的,我的心已经满是小狗的脚印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