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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赐婚 次日午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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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,内侍到户部值房传话,说官家请沈大人去偏殿议事。
沈景略起身往宫中去。
沈景略进殿时,官家正站在窗前看外头的春色,窗外的杏花开了大半,粉白粉白的,被风一吹便落几瓣,听见脚步声,官家转过身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沈景略行了礼,依言坐下,官家也在他对面坐了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,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,殿里没有旁人,连侍奉茶水的内侍都退出去了。
“西北的捷报看了?”
“看了,英国公这一仗打得利落。”
“嗯,”官家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朕想给英国公的女儿指门亲事。”
沈景略微微抬眼,英国公的女儿,他知道那是谁。
“宋国公府前几日娶了新妇,风风光光的,英国公的闺女被他们退了婚,朕心里一直搁着。如今英国公打了胜仗,朕若不给他闺女一个好着落,说不过去,”官家说到这里,看了沈景略一眼,“朕和皇后的意思,是你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景略没有立刻谢恩,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“臣不敢,”沈景略放下茶盏,“臣有几件事,想说在前面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英国公府的姑娘是初婚,臣是续弦,怕委屈了她。”
“臣府里有四个孩子,最大的九岁,她嫁过来便要当四个孩子的继母,她才多大,”沈景略语调平稳,“寻常姑娘嫁人,进门便是新妇,慢慢学做主母便是,她若嫁进来,一进门便要应付四个孩子和一府后宅,这对她不公平。”
官家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完了?”
“还有一件事,她之前被退婚,如今又赐婚给臣,外头的人难免会说,英国公府的嫡女嫁了个鳏夫。人言可畏。”
官家放下茶盏,往椅背上靠了靠:“你说了三件事。朕一件一件回你,初婚续弦,她嫁给你,是永宁侯夫人,京中多少公侯府里续弦的多了去了,谁说续弦就比初婚低一等。”
“你府里有四个孩子是实情,但朕和皇后都觉得,英国公府那个四姑娘,是个能撑得起事的人,秋猎时她帮过你家小世子,皇后看在眼里,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闺秀。”
“至于人言,”官家顿了顿,轻笑一声,“景略,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别人说什么了。”
官家看着他,放缓了语气:“你府里没有主母,几个孩子也怪可怜的。英国公的闺女是个实在人,续弦也好初婚也罢,过日子不是看这个,你也别多想了。”
“况且,你也该有个人在身边了。”
沈景略坐在那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秋猎的帐子里,赵明宁站起来行礼时说“举手之劳”,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想起那坛桂花酿,封条上大大的“林”字,小小的“明宁酿”,酒液入喉时的清甜。
那时候他以为这些只不过是生活里的巧合,现在他知道了,这些碎片是有人替他拼好的。
他站起来,撩袍跪下:“臣遵旨。”
官家点了点头,让他起来,君臣二人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别的。
沈景略告退后,没有再回值房,而是出了宫门,翻身上马。
从宫门到永宁侯府的路他走了十几年,但他今日没有直接回府,他在半路上勒住马,在街边停了一会儿。
春风从汴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柳絮,扑在脸上是暖的,街上有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,杏花、桃花、迎春,满满一担子的粉白鹅黄,一路走一路吆喝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,在赵峰婚宴上,他带着沈珩去赴宴,沈珩淘气,把男女席之间的屏风弄倒了,屏风要往女席那边倒过去,他来不及多想便伸手扶住了屏风底座;屏风那边,一个穿海棠红衫子的姑娘用背抵住了屏风。
隔着一道屏风,他看不到她的脸,他听到她说“多谢”。
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,他也压根没想过这个声音会和他有什么关系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策马回府。
回府后,沈景略径直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。
沈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捡佛豆,她上了年纪,入冬之后便很少出门,连正月里的应酬都推了大半。沈景略进来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,手上的动作便停了:“有事?”
沈景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,他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:“今日官家赐了一门亲事。”
“哪家的?”
“英国公家的四姑娘。”
沈老夫人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也好,那姑娘倒是稳重,定了日子吗?”
“还没定,皇后那边应该会召英国公夫人进宫说。”
沈老夫人没有再多问,她知道这门亲事不是儿子主动求的,是官家指的,但她也知道,若不是儿子点了头,官家不会下这个旨。
沈景略不是那种会因为圣意难违就随便娶个人的人。
“锦娘那边,你打算怎么说?这几年后宅的事都是她操持的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这件事,她不该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“儿子省得。”
晚间,沈景略去了苏锦娘的院子。
自从顾宴如过世之后,他便很少进后院,苏锦娘管着后宅的事,每日早晚会去老夫人那里请安,有时会在那里碰到他,两人便说几句府里的事,都是些寻常家务,说完便散了。
她把他和她的关系守在一个很恰当的位置上,不远也不近,刚刚好够她替他打理好后宅,又不会让人觉得她有任何非分之想。
苏锦娘正在灯下给沈毅做春衫,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,看到沈景略站在门口,微微怔了一下,她放下针线,站起来迎他:“侯爷。”
沈景略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苏锦娘替他倒了一杯茶,然后站在一旁,没有坐,不是拘束,是她一贯如此。
“坐。”
苏锦娘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,手搁在膝上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,官家赐了婚,英国公府的四姑娘。”
苏锦娘坐在那里,一动没动,只说:“是好事。”
苏锦娘是沈景略乳母的女儿,从小和沈景略一起长大,她给他做姨娘是顾宴如的意思,苏锦娘从没想过要做侯夫人,她娘自小就和她说,做下人,就是要伺候好主家,至于别的,都是不该想的事。这几年她替他撑着后宅,不是因为她有野心,是因为她要这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和这份她从小就习惯了的亲近。
“那是个和气的姑娘,孩子们也喜欢她。”
“这些年辛苦你了,你记得知会毅哥儿,孙姨娘那边你也知会一声。”
“我知道了,”苏锦娘点头,过了一会儿又说,“侯爷,我会把府里的事一样一样交给新夫人,到时候,我便只管毅哥儿了。”
几日后,皇后召英国公夫人进宫说了赐婚的事,用的是春日赏花的由头。
从皇宫出来后回府的路上,英国公夫人坐在马车里,指尖微微发凉。四月的天已经暖和了,车帘外头是汴京街头的热闹声响,各式各样的叫卖声隔着一层帘子传进来,听不太真切。
她还记得在腊月里,她与林明达说赵明宁不适合勋贵人家,想给她找个寻常读书人,春闱放榜之后,赵明宁把庚帖一份一份看过去,比了又比,才筛选出来几家,她又去细细打听了这几家举子的家风,都是好的,她本想着这几日便让赵峻张罗一场小宴,好让赵明宁在屏风后瞧瞧,最后再选个合眼缘的。
结果却被赐婚砸中了。
英国公夫人回想皇后在宫里说的话,她说永宁侯沈景略是官家身边得用的人,不论是品级、门第,还是人品,都配得上四姑娘。
重点是,这桩婚事是官家亲自点的。
英国公夫人的父亲是已故的老信安侯,她从小在勋贵圈里长大,知道什么话是商量,什么话是知会一声。皇后的话说得好听,但只一句官家亲自点的,便已经把桩婚事定死了。
永宁侯府。天子近臣。原配亡故。四个孩子。
这和寻常读书人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这一路上,她都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跟赵明宁开口。
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口停下时,英国公夫人已经把所有表情都收好了。她下了车,吩咐赵嬷嬷:“散衙后,去把二公子和三公子请来暖阁,”然后补了一句,“先不要惊动海棠苑。”
赵峻和赵峰来时已经接近黄昏,英国公夫人坐在暖阁里,面前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,接着把赐婚的事说了。
赵峰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永宁侯?他比明宁大十二岁!府里四个孩子!明宁过去做什么?当后娘还是当管事婆子?”
“老三。”赵峻沉声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赵峰的脸涨得通红,“娘正月里还在说给明宁找举子呢,转头就来了个永宁侯!”
英国公夫人皱了皱眉:“你坐下。”
闻言,赵峰噤声,攥着拳头,坐了回去。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永宁侯这个人,在朝堂上的口碑不差,”赵峻开口,不急不缓,“官家身边的人,做事有分寸。去岁沧州盐税的案子是他查的,没有借机整人,也没有包庇谁,林明达的留任,他在背后是有过说法的。”
赵峰瞪着他:“二哥,你这是在帮他说话?”
“我是在说我知道的事,”赵峻看着弟弟,“你骂了半天,骂的是他的年纪大又有孩子,这些东西改不了,骂了也没用。”
赵峰被噎了一下,正要反驳,赵峻又说了一句让他更意外的话。
“不过,见一见也好。”
赵峰愣住了。
“你说的那些都不是小事,”赵峻转向英国公夫人,“娘,永宁侯是什么样的人,我们都没真正打过交道,与其在这里猜,不如请他上门来,当面看看。”
赵峰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:“那我去下帖子!”
“用我的名义,”赵峻截住他的话,“就说英国公府二公子请永宁侯来书房喝茶,聊几句朝堂上的事,你那个脾气,帖子写出去人家还以为是要约架。”
赵峰难得没有顶嘴。
英国公夫人看着两个儿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问归问,分寸要拿捏好,永宁侯是官家身边的人,不是你们审案子审的犯人。”
兄弟俩都应了。
几日后,赵明宁把挑出来的四份庚帖放在桌上等着张妼琬。这日一早,张妼琬就派人递了帖子说要来看她,她正愁眼前这庚帖的事,正好让张妼琬也帮着掌掌眼。
这四份庚帖她已经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甲家,开封府人,二甲第三十五名,父为县学教谕,母在堂,无妾室,无庶出兄弟。
乙家,应天府人,二甲第四十二名,父早亡,寡母在堂,家中只有一姐一弟。
丙家,洛阳人,三甲头名,父母健在,三代同堂但人口简单。
丁家,开封府人,二甲第二十一名,父为致仕县令,母在堂,无兄弟姐妹。
这四个人家世都清正,人口都简单,没有难缠的长辈,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,文章都写得四平八稳。
可这四个人在赵明宁眼里,除了名字不一样、籍贯不一样、排名各有高低以外,没有什么区别。她不知道谁会嫌弃她满手面粉,也不知道谁会在她有心事不说的时候看出来,更不知道谁想借着她攀上国公府的高枝。
正想着,张妼琬跑了进来。
“表姐!”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被赐婚了你知不知道!”
“什么?”
“永宁侯沈景略!我爹昨晚回来说的,宫里已经拟旨了,都在择日子了!”张妼琬一屁股坐在绣墩上,拿帕子扇着风,“你居然不知道?”
赵明宁愣了好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庚帖,又抬头看了看张妼琬焦急的脸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姑母还没跟你说?”张妼琬瞪大了眼睛,“这么大的事!表姐,你自己的婚事,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!”
赵明宁没说话,怪不得前几日母亲还张罗着要办小宴,让她见见这几个人选,这几日就连海棠苑都不来了。
张妼琬又问:“你见过侯爷了没有?”
赵明宁想了想:“见过三回,其中一回是秋猎,你也在。”
“我也在?”
“嗯,你当时还与我说,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很吓人。”
张妼琬歪着头想了半天,完全不记得了,她摇摇头:“就算我见过他吧,那表姐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赵明宁想了想,发现她也说不出来,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,若要说五官的细节她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老实说。
张妼琬简直要被她气死了,正要说什么,春鸢端着茶和糕点进来了。
春鸢把茶盏放在桌上,又把一碟新蒸的芸豆糕搁在桌面上:“姑娘,奴婢今日听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说,二公子请了永宁侯来府上,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在书房了。”
张妼琬的眼睛亮了:“表姐,去看看!”
赵明宁迟疑了一下,去二哥书房外头听墙根,这要是被母亲知道了,定是要挨罚的,但张妼琬已经在拽她的袖子了:“你自己的夫婿,你连人家脸都不记得,这像话吗!”
这话戳中了赵明宁,倒不是因为张妼琬的激将法,而是她觉得这桩婚事与钱翔文那桩不同,宫里下了旨意,就不会有退婚的事,既然已经板上钉钉了,况且又在自己府中,去看看又如何?
她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
张妼琬也跳起来:“你去二表哥书房,我去前头把姑母缠住,千万不能让姑母发现!”
两个姑娘分工明确,张妼琬往前院去了,赵明宁带着春鸢往书房的方向走。
赵峻的书房在前院东南角,挨着一小片竹林,这地方离正院远,离外院近,方便他散衙回来后批殿前司的文书。
赵明宁从花厅过来要穿过半个园子,园子里种了一片牡丹,是英国公年轻时从洛阳移来的品种,姚黄魏紫,开了满园子,牡丹花开的时节阖府上下都浸在淡淡的花香里。
沈景略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,赵峻在书房门口迎他,两人见了礼,分宾主落座,赵峰坐在客位,两只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沈景略。
小厮上了茶,离开时把门带上了。
赵峻先开口,说的都是场面话,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,不冷场也不热络。沈景略一一答了,赵峰在旁边坐着,端着茶盏没喝,他想挑毛病,但实在挑不出来,这个人,说话不疾不徐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。
三五句后,话题便从朝堂转向了正事。
“沈侯爷,”赵峻放下茶盏,“今日请你来,不只是为了喝茶,四妹妹与京中寻常闺秀不太一样,她幼时身子不好,在庄子上养了十几年。家母当时只想着让她养好身子,旁的都没让她学,所以京中闺秀趋之若鹜的琴棋书画或是诗词歌赋,她一概不通,她虽不爱那些,倒是对庖厨之事有兴致,样样拿手。后来身子养好了,接回府中,性子已经定了,脾气也随了庄子上的人,有事不说,受了委屈也不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直视沈景略:“我说这些,不是自谦,也不是贬低,只是想提前与侯爷说清楚,你若指望娶一个能与你吟诗作对或是在宴席上抚琴助兴的侯夫人,她不是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景略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然后放回桌上:“赵二公子说的这些,我大概听说过。永宁侯府不缺琴师,也不缺会吟诗的人。”
“我与赵姑娘有过几面之缘,但也仅限这几面,至于她是什么样的性子,遇事是急是缓,待人处世是宽是严,这些我尚不知道。赵二公子说她凡事习惯自己扛,受了委屈也不说,”他看着赵峻,“这一点,往后在侯府,不合适。”
“永宁侯府有四个孩子,最大的九岁,最小的还不太懂事。赵姑娘来做他们的母亲,有些事她不能一个人扛,她得说,得让人知道,不是为了她自己,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赵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这话,我会转告四妹妹。”
就在这时,沈景略往窗外扫了一眼,竹帘外头的廊柱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,他知道有人在窗外,但没有说破,只是端起茶盏继续喝。
赵峻也察觉到了,然后开口:“刘全。”
外头伺候的小厮应声推门进来。
“去看看外头廊下是谁。”
小厮领命出去,不过片刻便回来了,脸色有些微妙。
“回二公子,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四姑娘。”
赵峻放下茶盏,赵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,捂着嘴咳嗽了半天,沈景略站起身来。
然后赵明宁被请了进来。
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,春鸢跟在她身后,一张脸红到了耳根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二哥,三哥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赵峻问。
赵明宁张了张嘴。她能说什么呢?说她是来偷看永宁侯的?还是说她想在嫁过去之前看一眼这人长什么样?她站在那儿,脑子里转了七八个理由,都觉得不好,最后她老老实实地说了句:“来看看。”
这三个字的意思赵峻当然懂,赵明宁不是来看二哥或是三哥的,不是来看书房的,是来看沈景略的。
赵峻没有戳穿她,只是抬手引见:“这位是永宁侯。”
赵明宁转向沈景略,屈膝行礼:“侯爷。”
沈景略还了礼:“赵姑娘。”
就在僵持的时候,英国公夫人来了,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张妼琬,还有赵嬷嬷,赵嬷嬷到了门口后便没有进来,小声把春鸢叫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张妼琬方才在前头试图缠住英国公夫人,东拉西扯地说了半晌,先是问赵明宁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,又问府上新来的厨子做菜好不好吃,还问了三表嫂什么时候临盆。英国公夫人起初还耐着性子答了几句,但张妼琬越说越心虚,眼神乱飘,被英国公夫人问了几句,张妼琬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,什么都说了。
赵明宁看见英国公夫人走进来,把头低了下去。
英国公夫人平静得有些诡异,她知道母亲生气了,母亲平时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责备她,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她做了母亲反复叮嘱过不能做的事。
母亲不是在乎规矩,母亲是在乎英国公府的脸面。她今天偷跑来看沈景略,被人在书房外头发现了,若是传到外头去,人家会说英国公府的姑娘不知礼数,母亲必须在沈景略面前把规矩立住,才能让他觉得英国公府不是没有教养的人家。
“娘。”
“明宁,娘反复叮嘱过什么,你可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你还……”
“夫人,”沈景略截住话头,“今日是景略唐突,来府上拜访,未提前向夫人禀明行程,让赵姑娘不好回避,若论过错,景略也有份。”
英国公夫人听着这话,突然不生气了,倒不是因为沈景略替赵明宁挡了这一下,无论他挡不挡,她都不会真的生赵明宁的气,是因为沈景略挡了这一下,让她觉得这个人有担当。
她面上未显,只是转向赵明宁:“回去把《女诫》抄三遍,抄完了拿来给我看,今日不许再出海棠苑。”
赵峻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抽,母亲未将《女诫》当真过,他记得上回赵明宁被退婚之后,母亲亲口说过“那些东西会了是好,不会也饿不着你”。那么今天罚抄《女诫》,便是让沈景略看的。
“是。”赵明宁应了,行了礼,退出去。
英国公夫人转向沈景略:“让侯爷见笑了。”
沈景略微微欠身:“夫人言重。”
“她今日犯了错,就该挨罚,”英国公夫人说得轻描淡写,“侯爷不必替她开脱。”
见赵明宁从书房出来,张妼琬赶紧跟上,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廊上,张妼琬捂着胸口:“表姐你没事吧?吓死我了!”
赵明宁没有接话,她走得很快,到了海棠苑门口,推门进去,在桌边坐下,桌上还摊着那四份庚帖,春鸢方才慌慌张张地没来得及收。赵明宁看了它们一眼,把四份庚帖合上,摞整齐,拉开抽屉放了进去。
张妼琬在她对面坐下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:“表姐,你看到了吗?他长什么样?”
赵明宁伸手拿了一块芸豆糕,糕已经凉了,她嚼完一口咽下去,然后说:“有胡子。”
张妼琬愣住了:“……啊?”
“有胡子,”赵明宁重复了一遍,“修过的,但还是看得出来。”
张妼琬等了半天,发现这就是赵明宁的全部观察成果,她简直想把桌上那碟芸豆糕扣在她头上。
“表姐!你蹲了半天墙根,被姑母抓了个现行,罚抄《女诫》三遍,你就看到他有没有胡子?”
赵明宁把剩下半块芸豆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粉渣:“他还说,永宁侯府不缺琴师。”
晚些时候,英国公夫人去了海棠苑。
张妼琬已经回府了,赵明宁正在抄书,袖子撸到肘弯,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,春鸢在旁边磨墨,看见英国公夫人进来,正要开口请安,被英国公夫人抬手止住了。
赵嬷嬷搬了把椅子来,英国公夫人坐下来,她看着赵明宁抄书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面前的窗开着,外头那株西府海棠的新叶已经长满了,绿得发亮。
“还差多少?”
赵明宁头也没抬:“第一遍还差半页。”
“嗯。”
赵明宁抄完第一遍的最后几行,搁下笔,把抄好的纸整整齐齐地叠好,用镇纸压住,然后她才抬起头来:“娘,今天是我的错,我不该去前院。”
英国公夫人笑了:“你跑去书房偷看沈景略,虽然不合规矩,但我没有真的生气,《女诫》那种东西,抄一遍就得了,你还真准备抄三遍?”
赵明宁抬起头,眨眨眼:“您不是说三遍一个字都不能少?”
英国公夫人无奈地看她一眼:“那是说给他听的,剩下的不用抄了。收拾收拾,一会儿去正院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