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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春闱 开春后,春 ...

  •   开春后,春闱放榜。
     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,连着阴了半个多月的天终于放晴,日光薄薄地铺下来,把瓦楞上的残雪晒得泛出一层亮光,汴京城从清早便开始热闹起来,榜墙前头那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      赵峻提前两日便在榜墙对面的茶楼订了雅间,这间雅间位置极好,正对着榜墙,推开窗便能看见整条街的景象,却又隔了一层距离,看得见热闹,沾不上嘈杂。
      赵明宁和张妼琬坐在窗边,赵峻坐在靠里的位置,面前搁着一份誊抄的榜单,手边一杯茶,不紧不慢地喝着。
      “表姐你瞧那个人,”张妼琬趴在窗边,用团扇遮着半边脸,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笑意,“袖子都被扯掉半截了,还在那儿作揖呢,也不知道在谢谁。”
      赵明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举子正被两个锦衣家丁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,嘴里喊着什么,脸上却带着笑,大约是被大户人家看中了,当场就要架回去做女婿。旁边还有一拨人在拉扯同一个举子,大约是另一家也看上了,两方家丁当街争了起来,那举子被拉得东倒西歪,帽子歪了,袖子都裂了一道口子,却还在笑。
      “这是捉了第几个了?”赵明宁问。
      “第四个,”张妼琬掰着指头数,“头一个被茶商捉了,第二个被布商捉了,第三个刚下马就被一顶轿子接走了,连榜都没来得及看,这个是第四个。”
      赵明宁看着那个被拉走的举子的背影,想起以前听林明达说过榜下捉婿的事。林明达当年高中二甲,在榜墙前也被一个富商拉住过,但那富商一听说他是祥符县农户出身,便又松了手,林明达每次说起这件事都笑,说还好那人松了手,不然就娶不到嫂嫂了。
      她端起温茶喝了一口,转头去看二哥,赵峻正低着头,用笔在名单上轻轻勾画,他今天来不是看热闹的,他面前那份名单上已经有了好几个记号,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,有的画了三角,还有一个被划了一道横线。
      “二哥,那个被划掉的是谁?”赵明宁问。
      赵峻头也没抬:“那个不用看了,方才他在榜下跟人争道,推了旁边一个老人家一把,名次再高也不行。”
      赵明宁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继续看热闹。
      张妼琬在旁边听见了,悄悄凑到明宁耳边说:“二表哥好凶。”
      赵明宁低声回道:“他一直都这样。”
      两个人又凑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热闹,榜下的人渐渐散了,被捉的举子被各家领走,没被捉的也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。榜墙前慢慢冷清下来,只剩几个落第的举子还站在原地,有的人默默把书箱背好,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外走,有的人在墙根下蹲了很久,身边的老仆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    “表姐,”张妼琬轻轻拉了她一下,“你听,楼下在说什么。”
      赵明宁回过神来,侧耳听了听,隔壁雅间的窗户也开着,有几个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窗挨得近,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
      “宋国公府那个排场可了不得,光是迎亲队伍就从朱雀门排到了梁门。”
      “宋国公府迎娶的是御史中丞贺熙载的嫡女,排场当然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听说英国公府那位四姑娘之前跟他家定了亲又退了,如今人家风风光光娶了新妇,那边倒是还没动静?”
      “嘘,小点声。”
      隔壁雅间的人大约是注意到了这边开着窗,声音便低了下去,听不清了。
      赵明宁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      英国公府的四姑娘。
      她听着别人这样称呼自己,像是在听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故事。
      张妼琬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,想去敲隔壁的墙,被赵明宁按住了手:“没事。”
      张妼琬气红了脸:“可是!”
      “人家说的是事实,”赵明宁很平静,“宋国公府确实风风光光娶了新妇,我确实被退了婚,也没什么动静。”
      张妼琬张了张嘴,看着她表姐的侧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      “走吧,”赵峻站起来,把名单折好放进袖中,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出了正月,汴京的雪便消停了。
      海棠苑的丫鬟们脱了厚厚的棉坎肩,换上春天的夹袄,走路时脚步都比冬日轻快了些,春鸢把炭盆撤了,只在早晚还凉的时候烧一会儿,白日里便开着半扇窗,让微凉的春风从海棠树枯枝间穿进来。
      赵明宁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沓庚帖,庚帖是英国公夫人托人寻来的,自从放榜后便陆陆续续攒了七八份,都是今年春闱高中的举子。
      英国公夫人送过来时只说了句:“不急,慢慢看”。
      赵明宁便真的慢慢看了,看了好几日,才翻完四份。
      不是她不急,是这些帖子实在让人犯困。每一份都是差不多的内容,某某,某州某县,年若干,父祖何人,家世清白,有几份还附了文章,八股文写得四平八稳,字迹也工整,但她读着读着就走了神,等回过神来已经忘了刚才读的是什么。
      她合上手里那份,抬头揉了揉眼睛。
      “姑娘歇歇吧,”春鸢端了盏茶过来,“您都看了大半个时辰了。”
      赵明宁接过茶盏,没喝,只是捧着暖手,窗外有麻雀落在海棠枝上,歪着头往屋里看,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
      “春鸢,把那份名单再拿给我看看。”
      春鸢应了一声,从旁边的矮几上取来一卷誊抄的名单。
      这是今年春闱高中的举子名册,是赵峻从礼部誊来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。赵明宁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
     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名单上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      她翻到二甲第十七名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
      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:裴宴,开封府祥符县人。
      赵明宁看着那两个字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      裴宴。
      同村的裴宴哥哥。
      小时候教她爬树、摸鱼,把她从汴河里捞上来的那个裴宴。
      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庚帖,没有裴宴的庚帖。
      母亲一定是查过了,才没有把他的庚帖放进来。
      她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她把名单合上,放回春鸢手里。
      “继续看庚帖吧。”

      赵明宁还没把那沓子庚帖看完,西北的捷报到了。
      不是大捷,没有歼敌几万、没有收复失地、没有阵斩敌将,但比这些都好,西夏一支越境骚扰的小股骑兵被英国公全歼,一个都没放回去,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,从伏击到收兵不过两日光景,西夏那边甚至连增援都没来得及派出。
      官家在朝会上把战报念了一遍,满朝文武无话,弹劾了大半年的那些御史们,这一日集体沉默了。不是不敢说,是没什么可说了,打了败仗他们弹劾得有理,打了胜仗他们闭嘴也是规矩。
      散朝后,官家去了皇后宫中用晚膳。
      皇后已经知道了捷报的事,她让人备了几样官家爱吃的菜,又温了一壶酒。
      官家进来时眉宇舒展,落座之后先喝了半杯酒,然后说:“英国公这仗打得好”。
      皇后替他又斟了一杯,顺着话头说道:“英国公在西北为国尽忠,他的家眷在汴京也该有个着落。”
      官家夹了一筷子菜,咀嚼的间隙抬眼看了皇后一眼:“你是说英国公府四姑娘的事?”
      “是,”皇后放下酒壶,语气不疾不徐,“宋国公府前几日娶了新妇,是御史中丞贺熙载的嫡女,宋国公府与贺家,也算是门当户。只是英国公府那边,他家四姑娘被退了婚至今还没着落,英国公在西北打了胜仗,他女儿的事若再搁着,怕寒了边将的心。”
     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他想起去岁中秋,皇后说英国公府的四姑娘身子不适,未来参加宫宴;秋猎时皇后又说英国公府的四姑娘出来走动了,气色不错。他其实没什么印象,一个公府嫡女,只不过是一个需要安抚的政治符号,但他同意皇后的判断,英国公打了胜仗,他的女儿必须有个体面的着落。
      “京中合适的人,可有?”
      皇后显然是早就想过了,她从旁边的案上拿过一份名单,一个一个地往下看。
      “那姑娘先头被宋国公府退了婚,总要给她寻一个与宋国公府门第相当的才好。臣妾看过了,宗室那头,明安郡王尚未婚配,品级也够,不过,”她顿了顿,“英国公府是外臣,若与宗室联姻,怕朝中有人多嘴。”
      官家点头,宗室与外臣联姻确实容易引发猜忌,英国公又是手握兵权的人,这个搭配不妥。
      “勋贵家的子弟,年纪合适的本就不多,定远侯府倒是有一个,但已经定了亲。安化侯府的二公子年纪太小,才十五。永昌伯府的世子倒是未婚,品级差了些,怕压不过宋国公府。”
      皇后说到最后,把名单放下了:“倒是还有一个人。”
      官家等她继续。
      “永宁侯沈景略。”
      “品级够,不输宋国公府,人也是官家知根知底的,原配亡故两年多了,也该续弦了,府里没有主母,几个孩子虽有老夫人和姨娘照看,到底没有正经母亲。英国公府的四姑娘臣妾见过,是个稳妥人,去了也能撑得起侯府。”
      官家端着酒杯。
      沈景略,他的人。
      他在东宫时,沈景略做了多年讲侍;他登基后,沈景略又做了多年近臣,忠心不二,分寸极稳,从私心说,他也愿意给沈景略一个好姻缘,英国公府家风清正,女儿不会差。
      “就他吧,”官家放下酒杯,“明日朕跟他说。”
      皇后点了点头,宫人进来撤了冷掉的菜,又上了两道点心。官家没有再说这个事,转而说起了殿试的安排,皇后听着,不时应两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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