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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偶遇 四五月的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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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月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先是三嫂即将临盆,府医诊了脉,说是个姐儿,赵峰乐得逢人便要炫耀;另一件事是张妼琬下个月便及笄了。
这两件事,一件赵明宁是小姑姑,另一件她是表姐,都应备些心意。她翻了翻这两年攒下的首饰,没寻到合适的,便与春鸢一同去了街市。
马车在金银行门口停稳,春鸢先下车,伸手扶她下车。这一带是汴京有名的金银铺子聚集地,沿街三五家铺面挨在一起,门口悬着各色幌子,赵明宁拐进街角那家铺子,门面不算大,但收拾得齐整,柜台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,上头摆着几排银器。
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鬓边簪了一朵银丝攒的簪花,见赵明宁进来便迎上来:“姑娘想看些什么?”
“给刚出生的姐儿的物件,”赵明宁在柜台上扫了一圈,“然后再看看簪子。”
掌柜先端出一盘小孩戴的银器,长命锁、小手镯、脚镯、项圈,大大小小码了一盘,银亮亮的一片。赵明宁挑了挑,伸手拿起一对银镯子,镯子是活口的,接口处做成了两朵小小的如意云头,拿在手里很轻,内圈打磨得很光滑。
她把镯子套在自己手指头上上试了试大小,抬头问掌柜:“这个接缝会不会夹肉?”
“姑娘放心,这接口是包边的,孩子的肉嫩也夹不着。”
赵明宁点了点头,又拿起另一对比较。另一对镯子上錾了一圈缠枝纹,瞧着比云头那对精致,但接口是死口的,没有伸缩余地,她把那对放了回去,她把云头银镯搁在一边:“要这对镯子。”
然后她又转头去看簪子,掌柜收起银器盘子,从柜台底下另捧出一个长条锦盒,打开盖子搁在赵明宁面前。盒子里衬着暗红色的绒布,上头排着七八支簪子,银的、银鎏金的都有,样式从素雅到繁复一应排开。
赵明宁一支支拿起来看,她看簪子和看镯子是一个路数,先看手艺,再看花样,有几支看着好看,拿近了才发现簪脚的根部有焊过的痕迹,虽然遮在花丝底下不容易发现,但她还是放下了。
最后,她拿起一支錾花银簪,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牡丹,花瓣用錾刀一层一层錾出来,线条利落,没有多余的累丝和坠角,拿在手里分量刚好,背面也錾了浅浅的纹路,不是光板一块。
她拿着簪子想起张妼琬那张圆润的脸,那丫头过了及笄礼,就要用簪子绾发了,到时候信安侯府大约也要开始替她相看人家。
赵明宁自己办及笄礼时已经快十六岁了。
十五岁那年她刚从林家被接回英国公府,连走路都走不明白,倒不是真不会走路,而是不知道怎么用公府闺秀的仪态走路,林家的院子小,从堂屋到灶房几步就到,不需要什么仪态。英国公府不一样,光是从她的海棠苑走到正院,就要穿过两道月洞门和一段抄手游廊,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也多。英国公夫人没有急着给她办及笄礼,而是让她先学规矩,路怎么走,礼怎么行,餐桌礼仪如何,说话怎么拿捏分寸。她学了小半年,入了秋才勉强不出错。那年十月,英国公夫人在府里给她办了及笄礼,没有大操大办,只请了几家至亲和姻亲,是英国公夫人亲自给她绾的发,插的簪。她记得那天自己很紧张,怕簪子插歪了,怕走路踩到裙角,怕敬茶时手抖,结果什么都没出岔子,倒是外祖母临走时拉着她的手,红了眼。
“就这支,”她把錾花银簪放回锦盒里,“帮我包起来。”
掌柜应了一声,麻利地取出绢布把镯子和簪子包好,放进锦盒里。
从金银行出来,赵明宁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时辰还早,春鸢,我们再去前头的南北干货铺看看。”
“姑娘又去买干货?”春鸢把锦盒往怀里拢了拢,“上回买的赤小豆还没用完呢。”
“这回去买些陈皮和紫苏叶,”赵明宁边走边说,“天热了,总该做些桂花酸梅汤和紫苏饮,干桂花也要买些。”
正说着,主仆两人都到了南北杂货铺门口,这铺子的门面不大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。铺子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一大截,三面墙都是货架,一格一格地码着各色干货,左右两边是各色干货,底下几层竹筐里装着陈皮,空气里混杂着辛香和土腥,还有一种海货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淡淡咸味。
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正和一个婆子讨价还价。
赵明宁径直走到放干货的架子前,弯下腰看底层一格里的陈皮,她伸手翻了翻,拣出几片对着光看,这陈皮地皮子略皱,颜色发暗,边缘微微泛白,像是放了两三年的旧货。
她挑了几片,没抬头:“春鸢,你去帮我看看有没有干桂花。”
春鸢应了一声,往掌柜那边去了。赵明宁站起来去够上层架子里的甘草,甘草放得高,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,正要踮脚,有人已经从她身后伸出手,替她把那包甘草取了下来。
她回过头一愣,是沈景略。
沈景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那包甘草,微微欠身递过来。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素面襕衫,袖口收得利落,没了侯爷的冠服,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,也寻常了几分。
赵明宁很快回过神来,屈膝行了个礼:“侯爷。”
“赵姑娘。”沈景略还了礼,把甘草递到她手里。
春鸢正从掌柜那边走回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打开了的干桂花要给赵明宁看,一抬头便看见自家姑娘正和永宁侯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两步,她不着痕迹地退到旁边的货架前。
“赵姑娘买甘草,是做什么用?”
“煮酸梅汤和紫苏饮,配上陈皮和甘草,理气的,”赵明宁有些局促,无意识地把手里的甘草掰了一小段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侯爷也来买东西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这时候掌柜走了过来,殷勤地对沈景略说:“客官方才问的川椒,新到的货,要不也来点儿?”沈景略点了点头,掌柜便去称了。赵明宁趁这个空当把挑好的陈皮和甘草放在柜台上,又从春鸢手里接过那包干桂花,凑近闻了闻,确认没有硫磺味,也一并搁上去:“陈皮多少钱一两?”
掌柜报了价。
赵明宁皱眉:“掌柜,你这个是前年的旧货,旧货不该卖这个价。”
掌柜的脸色一僵,随即讪笑道:“姑娘是行家,那便少两文吧。”
沈景略在旁边看着:“赵姑娘怎么知道这是旧货?”
“看颜色就知道了,”赵明宁把陈皮翻过来给他看背面,“当年的皮颜色浅,晒久了才发暗,这个皮子发暗,边缘泛白,是放了两三年的成色。”
她顿了顿,解释道:“以前在庄子上住的时候,常有牙人来收这些干货。收的时候跟你讲货不好,又讲成色不好,把价钱压得低低的,转头卖给城里铺子,就说是当年的新货,价钱翻一倍,看得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沈景略握着花椒包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今日来杂货铺并不是为了买这些花椒干菇,而是有公干在身。
前几日,官家在暖阁召见了他。那日午后下了一场急雨,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刻钟,又骤然地收了,沈景略跟着内侍从户部值房出来时,瓦当上还滴着水,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腥甜,暖阁里已经掌了灯,官家坐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封奏疏,右手边搁着一碗莲子羹,羹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官家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沈景略行了礼,在对面坐下来。
官家把奏疏合上放在一边,看着沈景略:“今天不是朝会,也不是议事,就是你我说说话,畅所欲言,就像当年在东宫一样。”
当年在东宫,沈景略是讲侍,是陪太子读书的同门,也是名义上的老师,那时候他们天南海北什么都讨论,没有什么不能说的,后来官家登基,有些话,他就再也没说过。
“臣遵旨。”
官家给他倒了一杯茶,沈景略双手接了。
“朕看了你那份关于盐税的劄子,沧州试点半年,盐税实增一万四千贯,火耗废除后盐价下降一成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全国盐场若全部整顿,每年可增收至少三十万贯,这三十万贯,户部算过没有?”
沈景略放下茶杯,这数据在写成劄子之前,他反复核对过:“全国盐场有九十三处,近半数由地方转运使代管,若全部整顿,盐税每年可增收三十万贯,其中东南沿海的盐场占大头,淮南盐田次之,河北海盐和川蜀井盐又次之。火耗、私盐、盐商囤积这三块,每块都有整顿的余地。”
官家听完,没说话,他端起了边上的莲子羹,把碗递到嘴边,没喝,又放了回去:“盐税能整,别的能不能整?”
沈景略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“盐税是朝廷定制,中间有环节,有人从中截留,凡是这样的,都有整顿的余地。”
官家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:“景略,你在户部四年,各路的账目都过过目,朕问你,这天下最有钱的地方,在哪儿?”
沈景略斟酌了一息:“论赋税,两浙路和成都府路都是上等。论粮产,江淮六路顶了半边天。”
“朕说的不是赋税,”官家打断他,“朕说的是钱,真金白银的钱。”
这两个人都清楚,本朝一年的赋税虽有数千万贯之巨,但要养官、养兵、养宗室,处处都是窟窿,朝廷的钱袋子看着鼓鼓囊囊,实则拆东墙补西墙,到了年底往往所剩无几,而那些真正的钱,并不在朝廷手里。
“商人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各路州县的牙行、兼并之家,他们把持着商品的流通,一面压低收购价,一面抬高卖出价,差价全落在他们的腰包里,朝廷从中收到的商税,不过十一。”
“十一,”官家又重复了一次这个数字,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的,臣说不清,”沈景略如实道,“户部的账册上只有商税,没有牙行的账。”
官家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朕闻管仲治齐,设轻重九府,平准物价,通天下之货,桑弘羊行均输平准,也是这个道理。现在朝廷已有常平司,在物价低时买入、物价高时卖出,为的是在灾年时平抑物价,免得百姓受苦。若是推广开来,这笔钱,比加税来得快。”
沈景略听懂了,官家是想把利润从商人嘴里匀出来,归入国库。本朝商业发达,商人有钱,但地位低,拿他们开刀,朝堂上不会有太多人为他们说话,阻力也小些。
“若是如此,你去算算常平司要多少本钱?”
沈景略应了。
官家忽然把酒杯放下了:“景略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不好奇,朕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”
“臣可以问?”
“今天许你问。”
沈景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:“若只是日常开销,朝廷的岁入足够,若只是边防维持,现有军费也够,所以官家要的钱,是额外的。”
官家没有否认。
“臣不知道额外的要多少,也不知道用在哪里,”沈景略顿了顿,“臣只做账,账上的数字够了,就告诉官家够了,不够,就告诉官家哪里还能有。”
官家看着他,又笑了:“你还是老样子,问你的话,你答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臣只是不瞎猜。”
“你猜到了,”官家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“景略,你回去把刚才说的写个条陈给朕,不用太长,说清楚怎么做、要多少钱,尽快拿给朕,朕要拿到朝堂上议一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至于别的,”官家把酒杯端起来,“今日先不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官家饮尽杯中茶:“你那个劄子里提的三十万贯,不是小数目,但朕要告诉你,不够。”
沈景略抬起眼看官家,可却突然觉得模模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景略,你今晚回去之后,想一想,除了方才我们说的,还有哪里能有钱,想一想,不用急着答。等没钱了,朕自会问你要。”
沈景略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:“臣知道了。”
沈景略从暖阁出来时已是傍晚,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,把宫墙上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。
天色已暗,他没有回府,而是回了户部值房,他翻了各路商税簿子,又回府翻了侯府采买的账目,但账面上的终究是数字,有些地方乍一看是增收,但细看便不对了,有些地方户部的账册又与侯府的采买账目出入太大,最终他便选了这日来街市上做田野调查,没想到遇到了赵明宁,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事,这些事账册上都看不到。
赵明宁把铜钱递给掌柜,继续说:“以前在庄子上,常常要去集上采买,那集上的盐比城里贵好几文,也是一样的,牙人从城里贩盐过去,加一层价,庄子上的人要走十多里路去买,买得起就买,买不起就少吃。”
说完这句,赵明宁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,她一个英国公府的小姐,即便从小养在庄子上,知道的也太细了。
她抬头看了沈景略一眼,定了定神:“我说多了,侯爷见笑。”
“没有,”沈景略摆摆手,“你说的这些,很有意思。”
赵明宁微怔,很快又拿起掌柜包好的干货,笑道:“不过是过日子,侯爷在朝堂做官,想来也是希望河清海晏、百姓安宁的,跟我爹爹和大哥是一样的。”
沈景略没有说话。
河清海晏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没有朝堂上那些人的慷慨激昂,就是平平常常的四个字,却让他感觉到真实。
“我还要去药铺买紫苏叶,不便再打扰了。”
“我送姑娘到药铺门口。”
她福了福身算是道谢,转身朝铺子门口走。春鸢赶紧跟上来,经过沈景略身边时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,然后快步走到赵明宁身旁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姑娘,永宁侯怎么也在这儿买干货?”
赵明宁看了看春鸢,眼神中写了“不知道”。
春鸢也没再问。
两人出了铺子,沈景略跟在后头,隔了两步的距离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街上的人比方才少了一些,药铺就在斜对过,门面比杂货铺还小,门口摆着两筐晒干的药材。
赵明宁在药铺门口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客客气气地屈了屈膝:“多谢侯爷,我进去了。”
沈景略在药铺门口站住,微微点了点头:“赵姑娘慢走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药铺,那家铺子门槛有点高,她提了下裙角迈过去,随从牵马过来,他翻身上马便离开了。
赵明宁带着春鸢进了药铺,两人很快买好了紫苏叶,回到马车上。
春鸢把锦盒放好,又把新买的几包干货归置进袋里,碎碎地说着话:“紫苏叶比陈皮还贵。”归置完了,她抬起头,见赵明宁靠在车壁上,正看着车窗外头出神。
“姑娘,”春鸢把布袋口扎紧,打趣道,“方才在铺子里,您拿着甘草闻了两次。”
赵明宁回过头来:“什么?”
“甘草,”春鸢比划了一下,“您那段甘草,闻了两次,奴婢在架子那边看得真真的。”
赵明宁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去拍她的手:“你不好好干活,看我闻甘草?”
春鸢往后躲了躲,笑嘻嘻地说:“奴婢是顺便看见的。”
赵明宁没有回答,把车帘撩开一角往外看了看。
“春鸢。”
“嗯?”
“河清海晏,我用在那处对不对?”
春鸢愣了一下,不太确定地说:“奴婢也说不好……大概是那个意思?”
赵明宁把车帘放下,没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