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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退婚 盐税案尘埃 ...

  •   盐税案尘埃落定。
      沈景略的奏报将责任人点了出来,转运司的两个吏员被革职,牵头的两家大族被罚没了一部分盐引,林明达留任沧州知州,官家在批阅奏报时多写了一句“该员尚属勤勉,着吏部记档”。
      但是战败的弹劾还在,宋国公府等不起了。
      宋国公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,那是枢密院的一个吏员私下递来的消息:西北那边,入秋之前不会有大战,英国公和世子守住了战线,但主动出击的能力还不够。
      这意味着弹劾的乌云至少还要挂到明年开春。
      宋国公夫人坐在他对面:“那若到了明年开春,英国公再打不赢呢?”
      宋国公没有回答。
      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宋国公夫人放下帕子,“趁着风向还没有完全扭转,现在退婚是明哲保身,等英国公再败一场,再退婚就是落井下石了。”
      宋国公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翔文那边呢?”
      “我与他说便是。”

      钱翔文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前,手里捧着一本书,半日没有翻动一页。
      他的母亲方才来过了,话说得很明白,英国公府如今自身难保,这门亲事不能再做下去,不是赵明宁不好,是时机不对。母亲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惋惜。
      钱翔文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,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      “翔文,你爹爹的意思,是趁着这几日把婚退了,娘知道你不愿意,娘也不愿意。但你想过没有,若是明年开春英国公再败一场,到时候咱们府上再退,那才是真的让她难堪。”
      他想起那只说过几次话的姑娘,她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娇矜,也没有刻意收敛的谦卑,她就是那样一个人,你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,不回避也不讨好。他说不上喜欢,但也不讨厌,他觉得这姑娘有意思,比那些满口琴棋书画实则心里全是算计的闺秀有意思。
      他终于开口:“娘,这样做不体面。”
      宋国公夫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那让她嫁过来,府里跟着一起被清算,就体面了?”
      钱翔文不再说话。
      他知道这是母亲说话惯用的方式,但他无法反驳。因为从另一个角度说,母亲是对的,英国公府若是真的倒了,赵明宁嫁过来只会更难堪。
      “儿子知道了。”
      宋国公夫人起身:“翔文,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但你要记住,咱们这样的人家,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。”
      钱翔文点了点头。
      窗外有蝉鸣,一声接一声,把夏日的午后叫得又长又闷。

      不久之后,宋国公夫人登门。
      这一日天气并不好,从清早便开始闷着,乌云压在汴京城上头,憋了一整天也没落下一滴雨来。
      英国公夫人是在正院的暖阁里见的她。宋国公夫人今日穿得素净,一身青灰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几朵银簪花,这一身打扮,还没开口,英国公夫人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。
      宾主落座,上了茶。宋国公夫人端着茶盏,没有喝,只是拿盖子拨了拨浮沫,然后放下了。
      “姐姐,”她语气放得低而诚恳,“今日我登门,是有件事要跟姐姐说。”
      “西北的事,府上想必也清楚,朝堂上的风浪太大,我们老爷也是没有办法,这门亲事……恐怕不能再做下去了。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神色。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
      她吩咐赵嬷嬷去取婚书。赵嬷嬷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被英国公夫人看了一眼,便低下头快步出去了。
      等待的间隙里,两位国公夫人都无话。
      赵嬷嬷取来了婚书。英国公夫人接过来,亲手递还给宋国公夫人,两个女人都当了半辈子当家主母,她们都知道这一递一接之间,意味着什么。
      宋国公夫人收好婚书,站起身:“两个孩子还小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也站起身,送到暖阁门口:“慢走。”
      宋国公夫人的马车出了英国公府的角门,辘辘地驶远了。英国公夫人在暖阁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久到赵嬷嬷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夫人,外头有风,进去吧。”
      她这才收回视线,转身进了暖阁,坐下后没有端茶,只是把手搁在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赵嬷嬷看在眼里,不敢出声,过了片刻,英国公夫人才开口:“去海棠苑。”

      海棠苑的丫鬟们到了午后便有些打蔫,春鸢坐在廊下打络子,打了拆、拆了打,一整个下午也没打出几寸来。
      赵明宁倒是精神,她在小厨房里,系着襻膊,袖子撸到肘弯,正在往青瓷坛子里一层萝卜、一层酱、一层糖霜地码。
      这是林家的做法。
      她七岁那年,林家的娘教她渍酱菜。小院里没有地窖,酱菜坛子只能搁在屋角,用一块青石板压着,林母说酱菜是穷人家的肉,到了冬天没菜吃,一碟酱菜能下一碗饭。她那时候手小,码菜码得慢,林母也不催,坐在边上纳鞋底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说一句“明瑜这手巧,随你娘”。
      那时她还叫林明瑜,还不知道自己是从汴河里捡来的,还以为林母说的“娘”便是眼前这个娘。
      后来回了英国公府,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娘。英国公夫人待她也好,不是林家的娘的那种好。她花了大半年才学会在公府里做女儿,怎么走路、怎么行礼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不露怯。
      但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。
      比如她渍酱菜时,还是习惯用林家的法子,一层酱一层糖霜,码完了在封条上写一个“林”字。英国公夫人第一次见到那个“林”字时,什么也没说,她便没改,还是按着她习惯的来。
      赵明宁把眼前这坛酱菜封了口,在封条上写了个“林”字,又觉得不妥,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明宁渍。
      做完这些事,她一边解下襻膊,一边说:“春鸢,把这坛酱菜给管事,一起送去沧州。”
      英国公府往沧州送东西,是常有的事。英国公夫人隔三差五便让人送些衣食用度去给林家,有时是几匹布,有时是几篓果子,有时是几本书。这些事做得不张扬,但也不刻意隐瞒。在府里人看来,林家是英国公府照拂的一门亲戚,至于是什么亲戚,没有人多问。
      春鸢看见那行字,笑道:“姑娘这封条写得,倒像是给外头铺子里送货的。”
      赵明宁也笑了:“不写名字,谁知道是我做的?”
      她伸了个揽腰,回了屋子,里头已经摆好了用冰湃过的西瓜,她吃了一块:“等桂花开了,再酿两坛酒,到了年下正好喝。”
      话没说完,她看见英国公夫人站在门口:“娘,您怎么来了?这西瓜是刚湃过的,甜丝丝的,又清凉……”
      她话说到一半,停了。
      因为英国公夫人没有笑。
      娘这个人,任何时候说话都是带着三分笑意的。哪怕是上回爹爹来信说打了败仗,娘来找她时也是笑着的。现在娘没有笑,这意味着发生了比打败仗更糟糕的事。
      赵明宁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西瓜。
      “娘?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了。
      “宋国公府今日来了人,”她语气很平静,“婚事退了。”
      赵明宁没有动。
      “明宁?”英国公夫人唤了她一声。
      赵明宁眨了眨眼,她拿手边的帕子把手上的西瓜渍擦干净,擦得很仔细。
      “娘,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是不是府里出事了?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看着她,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      “是因为爹爹和大哥在西北的事吗?”赵明宁又问,声音依然很稳,“还是因为大哥,因为林大哥在沧州的事?二哥前几日说话吞吞吐吐的,我听到了一点。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都有,”她说,伸手拉过明宁的手,“朝堂上有些人在弹劾你爹爹,说他打仗不力,也说他保举林明达是结党。不过,沧州盐税的事已经查清了,你林家大哥没事了。只有西北的战事……还要再等等。”
      赵明宁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      “明宁,”英国公夫人唤她的名字,声音比方才更轻柔了些,“这件事不是你的错。宋国公府退婚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是他们怕被咱们府上连累。你明白吗?”
      赵明宁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      但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。她明白的是字面上的意思,宋国公府怕被英国公府连累,所以退了婚。至于其他的,她不知道自己该明白什么,明白到何种程度。
      “娘,爹爹和大哥在西北,真的会没事吗?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握紧了她的手:“你爹爹在西北打了二十年仗,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。他会没事的。”
      赵明宁信了,她不知道西北的真实战况是什么样,没有人告诉她,她只知道爹爹和大哥还活着,只要人还活着,便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      这是林家的娘教她的道理,汴河边上的人家,靠天吃饭,也靠命扛,船翻了捞船,网破了补网,只要人还在,明天就能继续活。
      “娘,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没事,您别担心我。”
      英国公夫人看着女儿的笑脸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赵明宁说这话时,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,不是强撑,不是伪装。
      “好,你好好歇着。晚上来正院吃饭,娘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。”
      赵明宁点头,把母亲送到海棠苑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又回了小厨房。
      “姑娘……”春鸢担心地跟进小厨房。
      “春鸢,”赵明宁重新系好襻膊,把手伸进盆里,盆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“帮我拿些萝卜来,我再做一坛酱菜。”
      春鸢抱了一盆萝卜过去,忍不住低声说:“姑娘,您要是难受……”
      “我不难受,”赵明宁开始洗萝卜,“退了就退了吧。”

      赵峰散衙回来,听说了退婚的消息,当场便炸了。他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来滚到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碎了。
      “欺人太甚!”
     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,被赵峻一把拽住。
      “你做什么去?”
      “我去宋国公府!我要问问那个钱翔文!”赵峰的声音又高又粗,被赵峻捂住嘴按回椅子上。
      “你问问?你拿什么问?你是代表英国公府去问,还是代表你自己去问?”赵峻很少这样严厉地跟弟弟说话,“退婚是女眷之间的事,母亲已经把婚书还了。你一个男人冲上门去闹,传出去像什么话?宋国公府退了婚还要倒打一耙,说咱们府上仗势欺人,你是不是嫌爹爹在西北的处境还不够难?”
      赵峰被二哥按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知道二哥说的是对的,朝堂上的弹劾还没有消停,西北的战事还没有结果,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,只会给爹爹添乱。
     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      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宋国公府怕被连累,连累什么?爹爹在西北拿命拼,大哥也跟着在西北拿命拼,他们有什么资格怕?”
      赵峻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松开赵峰,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老三,”他说,“你知道宋国公府为什么挑今天来退婚吗?因为盐税的结论刚下来不久,结党的那部分不攻自破了。他们怕再等下去,等到西北打了败仗,再退就不好看了。所以趁现在,趁弹劾还没完全消停,趁形势还没完全扭转,赶紧退。”
      赵峰知道宋国公府退婚,不是因为英国公府真的不行了,而是因为英国公府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了。这种不确定性,对于习惯了精确算计的勋贵人家来说,是最危险的。他们宁可不要这桩婚事带来的利益,也不愿意承受那百分之几的失败风险。
      道理他都懂,但他还是替赵明宁委屈。
      “明宁呢?”他忽然问,“她知道了吗?”
      “母亲去海棠苑跟她说过了,”赵峻说,“赵嬷嬷方才说,明宁什么也没说。”
      赵峰听完这句话,忽然沉默下来。
      他想起明宁刚回府的那一天,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裳,脚上的布鞋沾着泥,站在英国公府的正厅里,安安静静的,不怯场也不张扬。她挨个认了人,叫了他一声“三哥”。他当时想,这小丫头倒挺大方的,不像是在乡下长大的。
      赵峰忽然站起来,往外走。
      “你去哪儿?”赵峻在身后喊。
      “去海棠苑看看她。”
      “别去。”赵峻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她没哭没闹,就是不想让人去打扰。你去了,她还得反过来安慰你。”

      海棠苑的小厨房里,灯还亮着。
      赵明宁把渍好的萝卜封了口,码在屋角的阴凉处。她本来想再渍一坛蜜饯,但又觉得算了。
      蜜饯是做着玩的,酱菜是过日子吃的。
      现在她想过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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