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沧州 五月中旬, ...
-
五月中旬,官家着户部侍郎沈景略出京查案。端午那日在集英殿后殿,官家提了盐税的事,沈景略便知道要有这一趟,只是旨意下得比他预想的快。过了端午,吏部便拟了文,着他以钦差身份巡视河北东路盐务,重点查沧州盐场。
沈景略在出京前,去吏部调阅了沧州相关文书。
沧州知州林明达,年二十八岁,二甲进士出身。原籍汴京开封府祥符县,父母务农,胞弟林明远,胞妹林明瑜,此人在礼部候缺三年,去岁得沧州知州一职,保举人是英国公。
英国公府那位四姑娘,对外说的是从小体弱、养在庄子上,也是去岁才接回府中。
时间太巧。
他没有声张,只是叫来随侍多年的心腹小厮韩安:“你留在京里,替我查些事。”
“查一个人,英国公府四姑娘,查她回府之前的事,能查多少是多少,查不到的不要强求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韩安应了,又低声问:“侯爷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日,”沈景略将吏部的卷宗合上,“沧州那边的事,恐怕比账面上要复杂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,英国公府四姑娘。
那个在庄子上养了十几年病的公府嫡女,他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公侯门第的东西,不是粗鄙,恰相反,是某种过于踏实的从容,像一个人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做,便不再等别人来替。
沈景略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拂开。
眼下要紧的是沧州的盐税,至于那姑娘的事,等韩安查到了再说。
沈景略出京的消息一传开,政事堂的气氛便微妙起来。盐税的事不是新案,往年也不是没人查过,但派永宁侯亲自去查,还是头一回。谁都知道沈景略是天子近臣,更曾与官家一同读书,曾无话不谈,他亲自出马,意味着官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的盐务巡查。
而沧州知州林明达,是英国公府保举的人。
消息灵通的御史们立刻嗅到了风向。
不久之后,监察御史上了一道奏疏,参英国公赵崇“荐举匪人、结党营私”。奏疏里写,林明达以寒门之身骤得沧州知州,全赖英国公府之力,而沧州盐场连年课税亏减,私盐泛滥。
这道奏疏还没批下来,第二道便跟上了。
殿中侍御史上疏,将西北战事与盐税并在一起参。英国公在西北折损兵马两千有余,沧州盐税又连年亏减,两件事加在一起,不是一个“荐举匪人”能解释的。他不说英国公贪腐,只说不可不察,但“不可不察”四个字,比直接定罪更让人无从辩驳。
官家将这两道奏疏都留中不发。
留中不发,可以有两种解读,一是官家不想追究,二是官家还没决定怎么追究。朝堂上的都是人精,见官家没有明确表态,便纷纷往第二种方向揣测。
之后,第三道、第四道奏疏接踵而至,弹劾的范围从“结党营私”扩大到“治军不严、轻敌冒进”,连往年的几次不大不小失利也被人翻了出来,重新弹劾了一遍。
英国公府门前开始冷落下来,公府毕竟是公府,爵位摆在那里,没有人会做得太明显,只是那些往常热络走动的人家,帖子渐渐少了,英国公夫人派人送出去的东西,回礼的速度慢了,分量也轻了。
这些变化,英国公夫人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面上分毫不显。
赵峻每天从殿前司回来,会先去正院给母亲请安,顺道把这一日朝堂上的动向说了,他的话说得越来越短,措辞越来越谨慎。英国公夫人听了,有时点点头,有时只说一句“知道了”,便让他去歇着。
赵峰没有二哥那么沉得住气。六月头上有一日,他散衙回来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了一跳。
“那些御史算什么东西!参爹爹荐举匪人,林明达那个知州怎么来的他们知不知道?那是爹爹给明宁……”
“老三。”
赵峰这才反应过来,恨恨地住了口。赵嬷嬷已经把门带上,又吩咐外头的人退远了些。暖阁里只剩下母子三人,安静了片刻,赵峻才开口。
“朝堂上弹劾的是结党,不是别的,”赵峻的声音很低,“林家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提。”
赵峰攥着拳头,没有吭声。
“明宁的事,是咱们府上自己的事,外头的人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。你方才那一嗓子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,明宁在汴京还怎么待?你爹爹和大哥在西北,还怎么打仗?”
赵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晌才闷声道:“儿子知错了。”
英国公夫人没有再追究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子,硬邦邦的,还要再等两个月才能红。
“明宁可知道了?”英国公夫人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峻说,“我跟底下人都吩咐过了,不许在海棠苑里传话。”
“那就先不要说。”
英国公夫人看着那棵石榴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她再多吃几天安生饭。”
六月的沧州,比汴京更热。
沧州靠海,从州治往东走几十里便是连片的盐场,再望过去便是海。沈景略到沧州时,正是盐场一年里最忙的时节,三伏天的太阳把海水晒得发烫,盐工们赤着脚在盐田里走,混杂着海水味和汗味,连空气里都是盐花。
林明达在州衙门口迎他。
沈景略此前没有见过这个人,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官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干净,站姿端正。
“下官沧州知州林明达,见过沈大人。”
沈景略抬手免了礼,他注意到林明达的眼睛很清正。
查账查了近半个月。
沧州盐场的账目之乱,超出了沈景略的预料。账面上的亏空是实的,去年盐税比前年少了近三成,今年上半年又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两成,但亏空的原因不在账面,而在账外。
沧州盐场历来被几家大族把持,这几家大族与转运司的吏员勾连多年,私盐走的是官盐的渠道,用官盐的盐引、走官盐的码头,但盐不入官仓,直接流入私市。转运司的吏员从中抽成,地方大族坐地分肥,而知州反而被架在中间,动不了任何人的盘子。
林明达到任后,发现了这个问题。他整顿了州内盐务账目,追缴了一部分积欠,将私盐泛滥的情况上报了转运使,但转运使压下不办,大族们反过来做假账,变本加厉,把盐税短缺的锅扣在知州治理无方上。
沈景略查到最后,心里已经清楚,林明达没有贪,不是因为他有多清廉,而是因为那笔亏空的数目太大,根本不是一个知州能吞得下的,能吞下那笔钱的,是转运司和地方大族联手织的那张网,而那张网里,从来都没有一个寒门出身的知州的份。
林明达有一日散衙后,在签押房里等到了沈景略:“沈大人。”
沈景略正在看最后一批账册,头也没抬:“林知州有事?”
林明达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很低:“多谢。”
沈景略这才抬起头来。
“下官知道,沈大人此番来沧州,不是来替下官说话的。”林明达说得很慢,字字斟酌,“但沈大人查到了该查的东西,没有拿下官当替罪羊,这份公道,下官记住了。”
沈景略看了他一眼,林明达的眼神清澈,并没有虚与委蛇。
“林知州,”沈景略合上账册,“你在沧州的处境,我回京之后会如实奏报,但转运司的盘子牵连甚广,这份奏报递上去,未必能立刻撼动什么。”
林明达点头:“下官明白,能拖一年是一年,能拖一月是一月。”
沈景略没有再说什么,把账册放回原处,忽然回过头来:“林知州是汴京人?”
林明达一愣,随即答道:“是,下官是祥符县人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林明达又愣了愣,这个问题从一个查盐税的钦差嘴里问出来,有些突兀,但他还是老实答了:“父母在堂,一个胞弟,一个……一个妹妹,都跟着下官来了沧州。”
林明达在说妹妹时,眼神闪躲了。
沈景略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,掀帘出去了。
韩安的调查结果还没有送来,但沈景略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。林明达的胞妹叫林明瑜,英国公府的四姑娘叫赵明宁。一个“明”字是巧合,但两个“明”字再加上去岁的时间节点,就未必是巧合了。
他想,英国公府保举林明达,是因为林明达的妹妹养在英国公府,而那个他打过两次照面的姑娘,她是英国公府养在庄子上的嫡女,也是林家的女儿。
至于个中缘由,那是英国公府的私事,他不想深究。
七月,沈景略回京。
盐税的奏报递上去之后,官家召了他去后殿。殿里没有旁人,只有君臣二人对坐,中间搁着一壶凉茶。
“沧州的事,你奏报上写的是一回事,朕想听听另一回事。”
沈景略便将沧州盐场的实情说了,无非是私盐走官道、转运司吏员勾结地方大族、林明达被架空。
官家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明达这个人呢?”
“清廉、能干,但根基尚浅,斗不过地头蛇。”
“那英国公保举他,是为什么?”
朝堂上的弹劾虽然暂时被盐税奏报压下去了一半,但结党的疑云并没有散。
“英国公保举林明达,”沈景略斟酌着措辞,“依臣所见,与结党无关。林明达是京郊祥符县人,父母务农,家世清白。英国公府保举他,应该只是寻常的官员举荐。”
官家看了他一眼,看不出半分迟疑,便不再提这茬。
“盐税的案子就按你奏报的办,转运司那几个吏员革职查办,地方大族该罚的罚。林明达暂且留任,看看他接下来能不能把沧州的盐税理顺。”
沈景略应了。
从后殿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,宫里已经开始掌灯,一盏一盏的,从廊下亮到殿前。
沈景略回府后便径直去了沈老夫人院里的偏厅用饭,一家人都在,包括苏锦娘。
“爹爹,”沈珩嘴里塞着食物,说话有些含糊,“端午那日赵姐姐给了我好几颗蜜饯,可好吃了。我后来还想吃,姨娘在外头铺子帮我选了好多买回来,我吃了,都不是那个味。”
苏锦娘正在给沈如挑鱼刺,闻言抬头看了沈景略一眼,微微笑了笑:“是这么回事。赵姑娘那糖渍梅子做得确实好,甜而不腻,跟外头买的不一样。”
沈景略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沈珩又问:“赵姐姐什么时候来咱们府上玩?”
“人家是英国公府的姑娘,哪有成天往别人府上跑的道理。”苏锦娘替沈景略答了。
“食不言。”
话虽这么说,沈景略心里却想的是,英国公府四姑娘确实不会再来了。英国公府如今被弹劾得焦头烂额,宋国公府的婚约虽还在,但退婚的风声已经传开了,她大概不会出现在任何府邸的宴席上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