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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宫宴 宫里的端午 ...

  •   宫里的端午宴设在集英殿。
      集英殿离后苑近,殿前一片开阔地,可设席,可观百戏,往年端午也常在此处赐宴。今日天公也作美,晴而不烈,殿前的石榴花和蜀葵开得正盛,宫人们一早就用艾草和菖蒲扎了花束,沿阶摆放,青红相间,很是好看。
      宴分两处。
      官家在集英殿正殿赐宴百官,宰执、勋贵、近臣皆在。皇后则在集英殿偏殿赐宴内外命妇,宗室王妃、公侯夫人、诰命之臣的妻母,皆盛装而至,簪环耀眼,衣香鬓影。
      英国公夫人带着世子夫人折氏进殿时,殿内已到了大半。
      英国公府是公侯夫人,座次在前排,挨着几位老郡王妃。落座之后,她面不改色地与左右寒暄,受了晚辈的礼,也还了该还的礼,折氏坐在她身后半步,安静地替婆婆布箸斟茶。
      有几家往常热络的,今日寒暄淡了三分。
      英国公夫人看在眼里,心里明镜似的。
      西北的战报她也听说了。虽然英国公府只收到了报平安的家书,但赵峻在殿前司当差,朝堂上的风声瞒不过他。弹劾的奏疏已经递到了政事堂,参的是英国公“轻敌冒进,折损兵马两千有余”,措辞不算最狠,但意思很清楚。
      官家留中不发,是给英国公体面,也是在看西北下一仗的结果。
      但这些,她没有对赵明宁说一个字。
      因为没必要。
      至少现在还没必要。
      席间皇后赐了粽子,又赐了雄黄酒,众人谢恩。皇后是个温和的人,说话慢声细语,席间只问了各府近况,又说了些节庆的吉利话,几位老王妃接了两句,其余
      人便陪着笑。这样的场合,没有人会说什么出格的话。
      英国公夫人端坐着,偶尔与折氏低声说两句话,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。
      集英殿正殿的气氛,比偏殿多了几分肃穆。
      官家今日兴致不错,席间看了百戏,又与众臣行了几轮酒令。沈景略话不多,该举杯时举杯,该接话时接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他是做惯了近臣的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站,什么时候该往后靠。
      散席时,官家起身离座,众臣恭送。沈景略正要随众人退出殿外,一个小内侍从后头追上来,低声道:“侯爷,官家请您留一步,去后殿说话。”
      沈景略脚步一顿,随即点头,跟着内侍往后殿去了。
      后殿里,官家已经换了常服,正坐在榻上喝茶,见沈景略进来,抬了抬手:“坐吧。方才席上你没怎么吃,朕让人备了碗羹,你先垫垫。”
      沈景略谢了恩,在榻边坐下,却没有动那碗羹。
      官家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人,从来不在朕面前多喝一口酒、多吃一口饭,别人说你谨慎,朕说你跟朕见外。”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
      “是不敢,还是习惯了?”
      沈景略没有接这个话。
      他与官家之间的交情要从潜邸的书房说起。那时候的官家还是太子,他是东宫讲侍,两个人年纪只差几岁,在书房里读经论史,偶尔也会说些书卷之外的话。后来太子登基,他袭了爵,关系便从师生变成了君臣。他不觉得生分,只是分寸不一样了。
      官家也没再追究这个,转而说起了别的事。
      “盐税的事,户部递了新章程上来,朕还没批。”官家端起茶盏,语气随意,“沧州那边的盐场,这几年产量见涨,但税赋反而逐年递减。淮东路转运使递的折子上说,盐场被几家大户把持,私盐泛滥,官盐反而卖不出去。”
      沈景略微微抬眼。
      “沧州知州换了几任了?”
      “现任知州是去岁到任的,姓林,叫林明达。”沈景略在户部当差,沧州是产盐重地,知州的履历他心中自然有数,“二甲进士出身,等了三年缺,据吏部的考评,人勤勉,也清廉,只是沧州那地方盐税积弊已久,不是一任知州能撼动的。”
      官家点了点头:“朕有印象。这个林明达是英国公府保举的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很淡。
      英国公府保举的人,英国公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。
      他没有接这个话,只是端起那碗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      官家也没再往下说,君臣二人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,官家忽然又道:“英国公的事,你怎么看?”
      沈景略放下碗。
      这个问题不好答。说重了,是落井下石;说轻了,是不知轻重。
      他沉默了一瞬,开口道:“英国公在西北打了二十年仗,有胜有败。这一仗折了两千兵马,确实不算小,但若论罪,也罪不至革职夺爵。朝堂上的弹劾,臣以为有些过了。”
      官家听了,笑了笑:“你替他说情?”
      “臣不是替他说情,臣是替官家算账,西北换帅,新帅上任至少要三月才能熟悉军务,这三月里若西夏趁机进犯,得不偿失。”
      官家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没有说话。
      沈景略便也不再说了。
      他从后殿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,他没有急着走,在丹墀下站了一会儿,理了理袖口。
      沧州。盐税。英国公府。
      这三件事,怎么想都不像是碰巧放在一起的。
      他收回思绪,往宫门走。
      今日出门前,沈珩缠着他说要看龙舟,他答应了晚上回去给他带宫里的粽子,那孩子才松了手。苏锦娘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去茶楼看龙舟,虽说有乳母和丫鬟跟着,到底是人仰马翻。
      他想了想,翻身上马,没有直接回府,往汴河方向去了。

      龙舟赛散场时,街上的人潮开始往外涌,车马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。赵峻怕挤,让大家先在茶楼里多坐一会儿,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走。
      赵明宁便坐在窗边,看底下的人潮。粽子摊收了,艾草摊也收了,地上残留着几片踩烂的粽叶和踩断的五色丝线,被夕阳一照,显得有些狼藉,但也有些温馨。
     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赵峻说差不多了,大家便起身下楼。
      茶楼门口,伙计正在收拾门口散落的杂物,见他们出来,忙让到一边。赵家的马车已经等在街边,车夫正牵着马避开行人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。赵明宁下意识抬头看过去,便见一匹黑马从人群里穿过来,马上坐着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,穿一身深色襕衫,袖口收得利落,不像是文臣常穿的宽袍大袖。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做惯了的事。
      沈景略将马缰丢给随从,目光往茶楼门口一扫,便看见了正从茶楼里出来的苏锦娘和四个孩子。
      沈珩最先看见他,欢呼一声扑了过去:“爹爹!”
      沈景略单手接住儿子,顺手把沈珩抱了起来。沈珩八岁了,已经不算轻,但沈景略抱着他并不吃力,只拍了拍他的背:“今日乖不乖?”
      “乖!”沈珩脸不红心不跳地说,“我一直在帮姨娘照顾弟弟妹妹呢!”
      沈景略挑了挑眉,显然不信,但也懒得拆穿。
      苏锦娘带着三个小的迎上来,福了福身:“侯爷怎么来了?宫宴散了?”
      “散了,我估摸着这边也快散了,来接你们。”沈景略把沈珩放下来,弯下腰摸了摸沈昭的头,又看了看沈毅和沈如。见几个孩子都穿戴整齐,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甜嘴,便知道苏锦娘照料得妥帖。
      “辛苦你了。”
      苏锦娘笑了笑:“我该做的。”
      这时候,沈珩忽然拽了拽沈景略的袖子,往英国公府车驾的方向一指:“爹爹,赵姐姐今日也来看龙舟赛了!她还给我甜嘴吃了呢!”
      沈景略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      英国公府的马车旁,一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姑娘正扶着一位年轻的夫人上车。她侧身站着,暮色落在她脸上,轮廓清晰,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她,她回过头来。
     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街面,碰了一下。
      赵明宁认出了他,但没有多看,一个二十八岁的鳏夫、四个孩子的父亲、侯府的侯爷,和她有什么关系。她只是出于礼节,远远地对沈珩的方向弯了弯嘴角,算是和这孩子道别,然后便转身上了马车。
      他看着英国公府的马车辘辘驶离,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里官家说的那些话。
      “爹爹,你在看什么?”沈珩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      “没什么,”沈景略收回思绪,弯腰把沈如抱起来,另一只手牵了沈昭,“上车吧,回府。”
      永宁侯府的马车也缓缓驶入暮色之中。
      赵明宁回到海棠苑时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      春鸢替她解了长命缕,又打水来给她净面。她洗了脸,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衫子,坐在妆台前,让春鸢替她拆头上的簪环。
      “姑娘今日玩得可好?”春鸢一边拆一边问。
      “好。”赵明宁笑了笑,“龙舟好看,三哥差点从窗户跳下去,被二哥拽回来,笑死我了。”
      春鸢也笑了:“三公子还是老样子。”

      此刻,京城另一头的永宁侯府里,沈珩正趴在桌上,兴高采烈地跟他祖母说今日的见闻。
      “祖母!我今日又见到那个赵姐姐了!就是上回你带我去吃席时,帮我扶屏风的那个姐姐!她给我甜嘴吃,可好吃了!”
      沈老夫人靠在榻上,笑着听孙子叽叽喳喳地说话,苏锦娘坐在一旁,替她剥枇杷。
      沈老夫人听完了,问苏锦娘:“是哪家的姑娘?”
      苏锦娘想了想:“我听珩哥儿叫她赵姐姐,又见她跟英国公府的几位公子一起,想来是英国公府的姑娘。年岁不大,看着十五六岁,待人很和气。”
      “英国公府。”沈老夫人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      沈珩还在说:“祖母,下回我还想找赵姐姐玩!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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