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、第 11 章 左手的声音 ...
-
11
双子星塔脚下,兆山置业盖了两个东西:给富人住的,和给富人仰望的。
山脚是兆山府,清一色大平层,能住进来的已是佼佼者。而山府的业主都仰望过那条上山路——曲折,安静,尽头坐落着兆山阙——全国单价最高的楼盘之一,统共六栋独立别墅。同一家开发商和物业,门禁是两套。
冯童童的住宅打通了兆山府四栋顶层,仅一部独立电梯直达入户门厅。冯家高于新贵,但未达顶豪,目光所及的兆山阙,是她拼尽全力也未能真正踏入的领域。
正如她正在经历的爱情。
源于三年前伦敦圣诞夜,摄政街的天使灯下,冯童童第一次见到周赐安。
游街的盛典灯火鎏金,街角的阴影里却存在一尊静默的雕像。男人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搭着栏杆,那道侧影是如此英俊而神秘。
一侧是漫天倾泻的人间光河,另一侧是沉默的石壁。男人微微抬头,瞳孔里倒映水晶球的光晕,雪落在他挺括的黑色大衣上,不化,仿佛连它们也知道他不可靠近。
一眼入魔。从此冯童童的世界高悬一颗月亮,魂牵梦萦。
今年听闻他回港,且周家正暗中招亲,冯童童用绝食做威胁,冯思远只得想方设法把她塞去香港。然而她卖力表现也难入顶层法眼,还是冯思远舍弃好几个前景可观的项目,像旧时家臣般对周家的小动作鞍前马后,这才换来一丝垂怜,愿意让周赐安亲自见见。
而周赐安本人对此没有任何要求。送什么人来,他照单全收。
冯童童心知肚明,她只是一个人质,用来帮周赐安挡掉无穷无尽的打扰。但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奢望——万一呢?万一这块冷玉,真被她捂热了呢?
电话响起时,她用哭红的眼瞥向屏幕。
“喂。”
“照片发你了。”对方语气稍显生硬,“看看吧。”
冯童童切到微信,翻了几下,刚看到沈曼两个字,她回到通话中。
“第三个。”
“确定?”
她深呼吸:“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样子。”
女人黑得纯粹、黑得无反光的瞳孔,像一颗不带温度的核,赋予了她一种近乎野蛮的色彩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声:“我猜也是这个。”
冯童童突然暴怒:“是吗?为什么?就因为她长得骚?你以为周赐安什么货色没见过?”
她当着周赐安的人质,周赐安在另一个层面尽职尽责地宠着她,甚至来到云泞常驻。
他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自己的大小姐脾气,为什么今天要在这么小一件事上和她锱铢必较?
那头说得很委婉:“感觉吧。”
“呵,你和你的感觉一起去死。”冯童童对看不上的追求者口不择言,“听好了,我要你把她所有的丑事脏事都查出来。几岁丢的初夜,和多少男人开过房,裸.照艳.照越多越好。如果没有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那就制造一些。”
那头静了静,变得急切:“童童,你是不是太魔怔了?我做到这一步已经冒很大风险了!如果让周赐安知道,你我,甚至你冯家,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这不是你相不相信的问题,上次你让我查日本那个变性人,已经惹到周赐安。我姐夫很快就被喊去谈话了——”
啪——冯童童直接切断电话。
-
从双子星往西跨越,距离直贯全城,被雨水洗过一遍的留芳苑更显阴暗潮湿。夜半的灯光微弱。
家璇正在洗澡。老式空调卖力运作,噪音大过咳出来的冷气。
沈曼坐在梳妆台前,夹着一团碘伏绵球在手掌受伤的地方小心点涂——倒地的时候很不走运,按到了一个啤酒盖,给她印下一圈规整的伤口。
卫生间突然传来家璇的尖叫,沈曼丢盔弃甲跑过去,看到里头人影上蹿下跳:“怎么这里也有蟑螂啦!”
她松了口气,言传身教:“用淋浴头直接送它去下水道。”
“你也忍得下去……”
沈曼返回卧室,刚好听到床头手机正在震动。
屏幕上的字笔画鲜亮,她直接从床上扑过去接通:“喂!周师傅。”
那边安静得像在真空,隔了好几秒,一道很平的声音传来。
“回家了吗?”
沈曼开心于这次联络,心满意足地应答:“嗯,我在家呢。你呢,收工了?”
有什么东西蹭过对方话筒,响起一阵窸窣的摩擦。
“今天下雨,我休息。”
顿了顿,他又问:“你淋雨了吗?”
听语气,他似乎心情不太好,沈曼于是往轻了回答:“淋到一点。”
“感冒了?”
沈曼说着没有,手指不自觉来到发梢上,一圈一圈缠绕,溢出的气息比发香甜。
“我是火山岩,淋多少吸多少。”
那头低低一笑,模糊地说了两字粤语。
“嗯?”沈曼试图听清。
“姐,那个半坏的门锁好没安全感,我们把茶几搬过去堵起来好不好。”家璇裹着浴巾进来了,看见她在讲电话,捂了捂嘴,表情奸猾:“出租车司机?”
沈曼躲去客厅阳台。
“妹妹也在。”他不像问,而是陈述。
“对,今天一起去看了房子。”
“如何?”
“有好几家呢。”沈曼挨个弹走防腐漆上的水珠:“一家太脏,一家太大,还有一家……太麻烦。”
周赐安开了扩音,从冰箱拿出药盒,捡出几粒维生素,拧水时淡淡开口:“看来钟意麻烦的那家。”
“……”沈曼干脆承认:“是啊。那家在双子星,很漂亮,又是一个很出名的开发商项目,不过房子是出售状态中……”
周赐安听她娓娓道着,拿起桌子上已经被雨水打皱的房子户型图,大拇指把右下角那串中介电话抚平。
他突然问:“你现在用哪只手在跟我讲电话?”
沈曼怔了下,取下手机看一眼:“左手啊……干嘛?”
“那右手在做什么?”
“右手……”沈曼举起右手看着掌心伤口,撅了撅唇,“在休假。”
“病假?”
“?”沈曼睁大眼,好一番上下左右地看房间:“周师傅,你别吓我。”
他笑:“怎么了。”
“以为你在监控我。”
“所以我说对了?”
沈曼莫名有点来气:“我现在就用右手跟你讲。”
“别。”那头急了。
沈曼洋洋得意:“别什么别,看不起谁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漂亮接招,“你用左手时声音动听一些。”
“……”
大半天没反应,周赐安嗯?了一声。
“不跟你说了。”沈曼不想晚上失眠,“我去休息了。”
“沈曼。”
说是要挂,电话依然紧握在掌心。
周赐安说:“我要离开几天。”
她皱起眉:“去哪?”
“回——”拖了一秒调子,“老家,看看我母亲。”
“你老家在哪?”
周赐安装没听见,自顾自说:“我不在的这几天,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?”
沈曼眉头皱得更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下雨了视线不清,不要摔倒。”他再努力靠一靠,“我不想再看到你身上出现任何血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身上——”话说一半,沈曼想起了和他初见那天血淋淋的耳垂,收了声。
转为温温一笑:“好。你去几天?”
“两天。”
“那回来一起吃饭?再敢偷偷结账就偷走你钱包!”
他的笑声像只隔了一层薄薄耳皮。
“嗯。想好吃什么,我带你去。”
-
挂完电话,窗帘后鬼鬼祟祟的人冒出来。
“‘去哪~’‘去几天~’‘回来一起吃饭~’‘周师傅,你别吓我~~~~’”
沈曼无语:“听一会儿就得了,你还听全了。”
“因为恋爱的酸臭味实在布满整个房间啊!”家璇捏着鼻子靠过来,暧昧问,“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姐夫?”
“这辈子之内行不行?”沈曼抹起袖子,正色,“来,抬桌子,我们一人一边。”
“不抬了,不重要了。”家璇直接把自个儿压桌上,二郎腿都翘起来,“赶紧的,跟我聊聊我姐夫。周师傅是不是?有没照片?”
沈曼和她眼神对峙半晌,突然在一声倒抽气中退到墙角,脸上惊魂未定。
家璇万分失望:“姐,我们现在生分成这样?为了躲话题你跟我演这种戏?而且你演技好差。”
沈曼定了定,眼珠子勉强转回正位:“刚刚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家璇看破红尘而起立,走到桌子一侧,“来吧,沈女士,动桌子。”
正当下,一只肥硕的黑老鼠大摇大摆地从桌脚边窜过,顺便闻了闻家璇的脚丫子。
家璇被瞬间激冻,下一秒,她跳到沈曼身边:“是杰瑞!是杰瑞!是杰瑞!”
“所以我演技怎么样?”
“错了错了!姐!怎么办啦!”
这个夜晚还是失眠了。当然,是因为两位女士大半夜穿戴整齐地出门买了各种灭鼠工具,又互相抱在床上干瞪眼许久。
一滴空调水坠落,家璇双腿狂蹬,把头埋进沈曼胸口:“它是不是进来了!”
“别胡说,门缝已经被我用旧衣服堵住了。”沈曼困倦中轻拍她的背。
“你发誓!”
“这种小事有什么值得发誓的。”
“我不管!我、我我们去住酒店好不好?”
“啧,等我找到新工作。”
“姐,我想谈恋爱。”
话题毫无预兆地从天跳到地,沈曼:“啊?”
家璇一块通红的脸蛋紧紧附在她肩膀上,抬眼可怜兮兮地问:“你想象一下你现在抱着的是周师傅,你还怕不怕?”
“……”
“说呀!”
——全套埃及棉的舒适床品中,一个即将睡着的男人没由来打了个喷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