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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额头上的余温   六月十 ...

  •   六月十二日,星期五,早上六点十五分。
      陈幸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。睁开眼睛的瞬间,昨天那个画面就冲进了脑海里:她弯腰,嘴唇落在钱兴运额头上,一下,轻得像羽毛。然后她跑了,跑了整整一条街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。怎么会有这种人,亲了人家就跑,跑完还在家门口蹲了五分钟不敢看手机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      但她确实做了见不得人的事。她亲了自己的老板,自己的邻居,自己高中时候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同班同学。不对,她纠正自己,不是老板,不是邻居,不是同学,是钱兴运。是那个每天早上要她叫起床、用电动车载她面试、帮她挂窗帘、给她整理数据、把自己的宝贝全送给她的人。是那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,像一束光一样出现的人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,看到昨天晚上和钱兴运的聊天记录,最后几条停在一只橘猫撅嘴要亲亲的表情包上。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,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,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,压了两秒又弯了上来。
      六点二十八分,她拨通了电话。
      “早。”钱兴运的声音比前两天都清醒,像是早就醒了在等这个电话。
      “早。”陈幸的声音有点紧,“你今天醒得挺早。”
      “因为昨天有人偷了我的东西,我睡不着。”
      陈幸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我偷你什么了?”
      “额头上的一个吻。”钱兴运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,“你偷走了,总得还吧?”
      陈幸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。她想说“那你还想要吗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      “转移话题。”钱兴运笑了,“行,不逼你。我想吃你昨天做的那个面,加两个蛋,溏心的。”
      “好,你过来吧。”
      陈幸挂了电话,走进厨房。她的厨房不大,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。她烧上水,切了两个西红柿,打了三个鸡蛋。一个面两个人吃,钱兴运要两个溏心蛋,她自己吃一个,刚刚好。水烧开了,她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西红柿在另一个锅里炒出红油,加水煮成汤底,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      门铃响的时候,她正好在煎蛋。溏心蛋最难的就是火候,多一秒太老,少一秒太稀。她盯着锅里的蛋,不敢分心,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门没锁,进来。”
      钱兴运推门进来,换了一双拖鞋走到厨房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发尾微微卷,脸上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。
      “好香。”她凑过来看锅里的蛋,呼吸落在陈幸的脖子上,痒痒的。
      陈幸缩了缩脖子,手一抖,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她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,蛋黄还是软的,但蛋白已经凝固了,刚刚好。
      “端过去。”她把两个蛋盛出来放在钱兴运手里,语气有点凶,但脸是红的。
      钱兴运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,看着她端着两碗面走过来,番茄汤红亮亮的,面条白生生的,葱花绿莹莹的。
      “你也太会做饭了。”钱兴运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放进嘴里,然后露出了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特有的满足表情。
      陈幸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罐蜜。她低下头吃自己的面。
      “陈幸。”钱兴运突然叫她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昨天亲我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      陈幸差点被面条呛死。她咳了好几下,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,抬起头瞪着钱兴运,发现对方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,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狡黠的光。
      “什么什么感觉?”她装傻。
      “就是嘴唇碰到额头的感觉。”钱兴运认真地说,好像在问一个很严肃的问题,“我没体验过,想了解一下。”
      陈幸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,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      “太短了,没来得及感觉。”
      空气安静了。
      钱兴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趴在了桌子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,眼角都笑出了泪花,看着陈幸说:“那你下次亲久一点,好好感受一下。”
      陈幸端起碗挡住自己的脸,假装在喝汤。她觉得自己完了,彻底完了,在这个人面前她完全没有任何招架之力。
      吃完早饭,两个人一起出门。今天六六没有在单元门口等它们,花坛边空空的,只有昨天吃剩的猫粮碗还放在那里。
      “六六呢?”陈幸四处张望了一下。
      “大概还在睡懒觉。”钱兴运笑着说,“跟你学的。”
      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      “因为你以前也爱睡懒觉。”
      陈幸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失业期间确实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,只好认了。两个人走在去公司的路上,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好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路边的合欢花开得更盛了,粉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摆。
      “钱兴运。”陈幸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高中时候,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看我?”
      钱兴运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答。陈幸以为她不想说,正要转移话题,钱兴运开口了。
      “不是偷偷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是光明正大地看。只是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。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陈幸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。她停下脚步,看着钱兴运的背影。阳光落在她淡紫色的裙子上,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。
      “钱兴运。”陈幸叫住她。
      钱兴运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中间是六月的晨光和满街的花香。
      “我现在回头了。”陈幸说,“以后也会一直回头。”
      钱兴运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没有哭,而是笑了,笑得比路边的合欢花还要好看。她朝陈幸伸出手:“那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      陈幸握住她的手,两只手十指相扣。她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在去公司的路上,路过的行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,有的惊讶,有的好奇,有的了然,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。
      到了公司楼下,陈幸松开了手。钱兴运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陈幸知道她在笑什么,不是松手的动作,而是松开之后自己那副依依不舍的表情。
      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钱兴运走进电梯的时候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上午十点,陈幸召开了第一次项目组会议。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,除了她自己,另外五个都是公司里的老员工,工作经验都比她丰富。她站在白板前面,手心在出汗,但声音是稳的。
      “大家好,我是陈幸,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。”她先做了自我介绍,然后把项目的背景、目标、时间节点和分工讲了一遍,“这个项目周期是六个月,预算一百二十万,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IP设计和内容生产,为期两个月,需要产出IP形象设计、核心故事线、衍生品设计方案三样东西。”
      她把任务拆解得非常细致,每个人的职责、每项任务的截止日期、各个节点之间的衔接关系,都在白板上画得清清楚楚。五位老员工听完之后,交换了一下眼神,露出了认可的表情。
      “时间紧,任务重,辛苦大家了。”陈幸最后说,“如果执行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,随时找我。我不一定能解决,但一定会想办法。”
      会议结束后,负责设计的小姑娘小何走过来,拍了拍陈幸的肩膀:“陈幸,你第一次带项目就这么有条理,佩服佩服。我入职两年了,见过不少项目负责人,你是最清楚的一个。”
      陈幸笑了笑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,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,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。
      中午,她和钱兴运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饭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各点了一碗牛肉面。面馆里人很多,闹哄哄的,但她们之间的氛围却很安静。
      “上午的会怎么样?”钱兴运问。
      “挺好的,大家都很配合。”陈幸挑了一筷子面,“小何夸我有条理。”
      “她没说错。”钱兴运喝了一口汤,“你做事确实有条理,这是天赋。”
      陈幸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吃面。吃了几口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我想问你,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李姐带这个项目?她经验比我丰富多了。”
      钱兴运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陈幸,你不可能永远做新人。你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,要带团队,要扛项目。早晚的事情,为什么不早一点?”
      “可是我入职才五天。”
      “时间不重要,能力才重要。”钱兴运说,“我看人很准的,你有这个能力,只是你自己不相信而已。我不光要给你一个工作,我还要给你一个舞台。工作是别人给的,舞台是自己站上去的。”
      陈幸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。
      五点半,陈幸准时下班。她路过钱兴运办公室的时候,看到钱兴运还在电脑前。她敲了敲门:“还不走?”
      钱兴运抬起头,看到她,眉头松开了:“你先走,我还有点事。”
      陈幸点点头,走出公司大门。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些食材,回家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,用保温桶装好,又走回了公司。推开钱兴运办公室的门的时候,钱兴运正在打电话,语气不太好,似乎在跟合作方争执什么。看到陈幸端着保温桶走进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匆匆说了几句“改天再聊”就挂断了电话。
      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钱兴运看着保温桶,眼睛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给你送饭。”陈幸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,打开盖子,热气冒了出来,“我做了面,你趁热吃。”
      钱兴运看着那碗面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她拿起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      “好吃吗?”陈幸问。
      “好吃。”钱兴运的声音有点哑,“特别好吃。”
      陈幸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吃完之后,钱兴运放下筷子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陈幸收拾好保温桶,站起来,“那我先回去了,你别弄太晚。”
      “陈幸。”钱兴运叫住她。
      陈幸转过身。钱兴运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:“路上小心。”
      陈幸点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她在走廊上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身又走了回去。她推开钱兴运办公室的门,钱兴运正低头看文件,听到声音抬起头,看到她回来,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      “你怎么……”
      陈幸走到她面前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那个吻很短,短到只有一秒钟,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。
      “这是今天的面钱。”陈幸说完,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     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小区,上了六楼,进了家门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脸烫得能煮熟鸡蛋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然后双手捂住脸,在门口蹲了下来。
     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,她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,但她不敢看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终于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有钱兴运发来的七条消息。
      “陈幸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额头?”
      “你要是没亲,就当我做梦了。”
      “你要是亲了,能不能再亲一次?”
      “我刚才没反应过来。”
      “面钱不够,一碗面不值一个吻。”
      “你欠我的。”
     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橘猫撅着嘴要亲亲的样子。陈幸蹲在门口,把脸埋进膝盖里,笑得浑身发抖。她打了很久的字,删了写,写了删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      那边秒回:“晚安,明天早上六点半,别忘了。”
      陈幸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隔壁的灯亮着,钱兴运站在阳台上,也刚走出来。两个人隔着一道矮墙对视,夜风吹过来,带来钱兴运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。
      “陈幸。”钱兴运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刚才是不是在做梦?”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
      钱兴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然后笑了,笑得比月光还温柔:“如果是梦,那我不要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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