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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加急快递 六月九日, ...

  •   六月九日,星期二,陈幸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。
     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,屏幕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,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说话很快,带着一股职业性的急切。
      “请问是陈幸女士吗?我是加急快递的,您有一份快递需要本人签收,我现在在您楼下,能麻烦您下来一趟吗?”
      陈幸看了眼时间,早上六点四十五分。她皱起眉头,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,更不记得有什么快递需要加急送到。但对方已经在楼下等了,她只好披了件外套,趿拉着拖鞋下了楼。
     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印着快递公司Logo的面包车,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车旁,手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大概有半人高,包装得很精致,外面裹着一层淡紫色的包装纸,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。
      “陈幸女士?”快递员核对了一下她的脸,把盒子递过来,“请您签收。”
      陈幸签了字,抱着盒子上楼。盒子比她想象的要重,晃一晃能听到轻微的响声,像是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。
      她好不容易把盒子搬进家门,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气喘吁吁地拆开包装。银色的丝带解开,淡紫色的包装纸撕开,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箱。她打开纸箱的盖子,整个人愣住了。
     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。最上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陈幸收”三个字,字迹娟秀工整。她把信拿出来拆开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。
      “陈幸同学,好久不见。我是你高中时候的同桌,坐在你左边的那个人,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,因为我的存在感一直很低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一直记得你。记得你在我数学考了四十几分的时候,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推到我桌上。记得你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,总是坐在我旁边的树荫下看书。记得你在毕业那天,在每个人的同学录上都写了很长的留言,我的那张你写了整整一页,最后一句是‘愿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’。我一直在努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,现在终于有了一点成绩。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小玩意,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但每一个都对我有特殊的意义。我把它们送给你,因为我觉得,这些东西应该属于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。”
      落款是:你左边的那个人。
      陈幸看完信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      她坐在地板上,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第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毛绒橘猫挂件,和钱兴运钥匙扣上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稍微旧了一些。第二件是一叠明信片,每一张都是不同城市的风景,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话。“今天到了杭州,西湖很美,想给你寄一张”“今天到了成都,吃了很辣的火锅,你应该会喜欢”“今天到了大理,这里的天空很蓝,像你穿的那件蓝裙子”。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,最晚的是上个月。
      第三件是一本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陈幸语录”四个字。陈幸翻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句子,都是高中时候陈幸说过的话。“今天天气真好,适合学习”“这道题其实不难,换个思路就好了”“别着急,慢慢来,我等你”“你穿的这件白色外套很好看”“下次考试一定会有进步的”。每一句话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当时的情境,有些陈幸自己都完全不记得说过。
      第四件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两个人,左边是陈幸,右边是钱兴运。陈幸记得这张照片,是高中毕业那天拍的。照片里的钱兴运比现在矮半个头,瘦得像一根竹竿,穿着宽大的校服,表情拘谨又紧张。而陈幸揽着她的肩膀,笑得灿烂又自信。
      第五件是一张小纸条,皱巴巴的,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六六大顺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。陈幸翻到背面,看到一行小字:“今天是六月六日,我偷偷把这张纸条塞进了你的笔袋里。希望你真的能六六大顺,考个好大学,有个好前程。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张纸条,但没关系,祝福送到了就好。”
      陈幸捧着那张纸条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      她想起那个六月六日,是她高考前一个月。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笔袋里多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六六大顺”。她以为是哪个同学随手写的祝福,没有多想,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,后来就再也没有找到过。原来那个同学是钱兴运。
      陈幸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,抱着箱子走到阳台上。隔壁的阳台门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她拿出手机,给钱兴运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醒了吗?”
      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      她又发了一条:“谢谢你送我的东西,我都看了。”
      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有回复。
      陈幸有些着急了,她走到走廊上,敲了敲钱兴运的门。敲了三下,没有人应。她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钱兴运昨天说过,今天早上要去临市见一个客户,因为对方只有早上有时间,她得六点就出发。陈幸看了一眼时间,现在七点十分,钱兴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
      她回到自己家里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看着茶几上那个箱子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些明信片,那些语录,那些被精心保存了多年的记忆,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,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钱兴运。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喜欢了另一个人很多年,却没有说过一句喜欢。
      手机震了。
      钱兴运发来一条消息:“刚见完客户,在回来的路上了。东西收到了?”
      陈幸擦了擦眼泪,打字回复:“收到了。”
      “喜欢吗?”
      “喜欢。但是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      “告诉你就不惊喜了。而且我怕你会拒绝,所以先斩后奏,送都送了,你总不能再退回来。”
      陈幸看着这条消息,忍不住笑了。她打字:“我怎么可能拒绝。你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宝贝,你把它们都给了我,你不心疼吗?”
    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。
      “那些东西确实是我的宝贝,但不是我最重要的宝贝。我最重要的宝贝,在我高中毕业之后的八年里,一直都在我心里放着。现在她就在我家隔壁,每天都能见到,我觉得那些东西放在我这儿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不如送给她,让她知道,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认认真真地喜欢了她很多年。”
      陈幸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句话:“钱兴运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    “大概中午十二点到。怎么,想我了?”
      陈幸没有否认,她打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      那边又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幸以为信号断了,手机才再次震动:“那我开快点。”
      陈幸抱着手机,在沙发上蜷成一团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箱礼物上,那只毛绒橘猫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     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。陈幸洗了衣服,擦了地板,整理了书架,又把钱兴运送的那些东西重新看了一遍。那本“陈幸语录”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每读一句就忍不住笑一下,笑完又想哭。
      十一点四十分,她的手机响了。钱兴运发来一条语音消息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我到小区门口了,你在家吗?”
      陈幸秒回:“在家。”
      “那你开门。”
      陈幸愣了一下,走到门口打开门,走廊上没有人。她正要发消息问,又收到一条语音消息:“开你家门,不是开走廊门。”
      陈幸更迷糊了,但还是按照她说的打开了自家的门。然后她看到,走廊对面的门开了,钱兴运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,朝她笑着走过来。
      “你怎么……”陈幸指着对面的门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钱兴运走进来,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,然后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笑得一脸得意:“这栋楼六楼一共四套房,两个单元,每个单元两套。你住二单元六零六,我住三单元六零六,隔了一堵墙。但三单元六零六的对面是二单元六零五,一直空着。上个月开发商说想把六零五卖掉,我听说之后就把它买下来了。”
      陈幸瞪大了眼睛:“你买了六零五?”
      “对。”钱兴运点头,“我当时想的是,万一以后有人住进来,我可以在对面养猫。后来你来了,我就想,猫不养了,养你。”
     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陈幸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钱兴运看着她红透了的脸,笑得更灿烂了。她走过去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袋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上面铺满了各种浇头,有红烧牛肉、卤蛋、青菜、香菇。
      “临市有一家面馆特别好吃,我每次去都要吃一碗。今天特意打包了一碗带回来给你尝尝。”她把面碗端到陈幸面前,递给她一双筷子,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      陈幸接过筷子,低头看着那碗面,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了出来。
      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钱兴运有些慌,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,“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?”
      陈幸摇摇头,擦了擦眼泪,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。牛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好吃得让人想哭。
      “没有说错。”她含着泪说,“就是太好吃了,感动哭的。”
      钱兴运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还拼命往嘴里塞面的样子,笑得弯了腰。她坐到陈幸旁边,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      “陈幸。”她轻声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      陈幸停下吃面的动作,转头看着她。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陈幸能看清钱兴运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的灰尘,和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      “有。”陈幸说。
      “是谁?”
      “你猜。”
      钱兴运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拿起陈幸吃了一半的面碗,帮她把汤热了热,又端回来。
      “慢慢吃,不着急。”她说,“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      吃完面,陈幸把碗洗了,钱兴运坐在沙发上翻她那本“陈幸语录”,一边翻一边笑。
      “你笑什么?”陈幸擦着手从厨房出来。
      “笑我自己。”钱兴运举起笔记本,“你看看这段,你跟我说‘这道题其实不难,换个思路就好了’,我就记下来了,还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:‘可是你的思路我看不懂,你的脑子太好使了,我的脑子不够用。’你说我当时怎么这么傻。”
      陈幸凑过去看,果然看到那行小字,字迹稚嫩,还画了一个哭脸的表情。她忍不住笑了,伸手摸了摸那个哭脸,像是在抚摸十八岁的钱兴运皱巴巴的眉头。
      “你那个时候不傻。”陈幸说,“你是还没有发光而已。”
      钱兴运看着她,眼神变得很温柔,温柔到陈幸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融化掉了。
      “陈幸。”钱兴运放下笔记本,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后来想了很多年,为什么我会对你念念不忘。明明高中三年我们没说过几句话,明明你身边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朋友,明明你从来都没有特别关注过我。但我就是忘不掉你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,不因为我的成绩而看不起我的人。”
      陈幸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废物,老师觉得我拖班级后腿,同学觉得跟我做朋友丢人,甚至连我爸妈都觉得我不争气。只有你不一样。你借我笔记,你帮我讲题,你在同学录上写那么长的话鼓励我。你可能只是顺手做的,但对我来说,那是救命稻草。”钱兴运的声音有点哑,但她没有哭,她的眼睛很亮,“所以我要谢谢你,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,给了我一点点光。那一点点光,让我撑过了最难的日子。”
      陈幸的眼眶又红了,她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然后伸手握住了钱兴运的手。
      “钱兴运,你不用谢我。”她说,“因为那些事对我来说不是顺手做的,是我真心想做的。我想让你知道,你很好,你值得被看见,值得被喜欢。不管是十八岁的你,还是二十六岁的你,都一样好。”
      钱兴运看着她,嘴唇微微颤抖,她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,只是反手握紧了陈幸的手。
     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爬上茶几,又从茶几爬上沙发,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。
      下午两点,陈幸的手机响了。是公司策划部主管打来的电话,问她能不能提前处理一下那个城市文化IP项目的初步方案,因为市□□门的负责人临时改了时间,周四就要开会讨论。
      陈幸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,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、写方案。钱兴运没有走,而是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给她提供一些建议和参考。
      两个人并肩工作,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自然。陈幸写方案的时候喜欢皱眉,钱兴运看到就会伸手帮她把眉头揉开。陈幸遇到瓶颈的时候喜欢咬笔头,钱兴运就会递给她一杯温水,说“休息五分钟再想”。陈幸写出一段满意的内容时,钱兴运会比她还高兴,在旁边鼓掌叫好。
      下午五点,方案初稿完成了。陈幸把文件发给主管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终于搞定了。”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“谢谢你陪了我一下午。”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钱兴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请客。”
      “你今天已经请我吃了一碗面了。”
      “那碗面是昨天的,不算今天的。”
      陈幸被她绕晕了,放弃了抵抗,跟着她出了门。晚饭是在小区对面的一家日料店吃的,钱兴运点了很多菜,刺身拼盘、烤鳗鱼、天妇罗、味增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
      “你点这么多,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?”陈幸看着满桌子的菜,有些发愁。
      “吃不完打包,明天你带公司去当午饭。”钱兴运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今天辛苦了,得补补。”
      吃完饭回到小区,天已经黑了。两个人照例去看了六六,橘猫已经等在那里了,看到她们就喵喵叫着跑过来。钱兴运照例拿出猫粮倒在碗里,六六埋头吃得很香。
      “六六今天好像特别高兴。”陈幸蹲下来看着猫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你来喂它了。”陈幸说着,转头看着她,“还因为,你今天跟我说话了。”
      钱兴运被她的逻辑逗笑了:“我以前也跟你说话了。”
      “但是今天说的不一样。”陈幸认真地说,“今天你说的话,比以前说的加起来都多。”
      钱兴运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以前她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短,“借我用一下笔记”“谢谢”“不客气”“再见”,从来没有超过三句话。而从六月六日到现在,她们说的话已经多到数不清了。
      “以后还会更多的。”钱兴运站起来,朝她伸出手,“走,上楼。”
      陈幸握住她的手,站了起来。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,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单元门,爬上了六楼。
      到了门口,该各自回家了。钱兴运松开手,掏出钥匙准备开门,但陈幸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钱兴运转头看她。
      陈幸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钱兴运,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?”
      钱兴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      “你之前说过,你出生在六月六号,所以叫兴运。”陈幸说,“那你今年的生日不是刚刚过完?”
      “对,过了。”钱兴运点点头,“六月六号,跟你重逢的那一天,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。”
      陈幸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:“那不行,生日就得正经过。我欠你一个生日礼物,你要什么?”
      钱兴运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:“我要你以后每天都叫我起床。”
      “啊?”陈幸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“就是每天早上七点,你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,叫我起床。”钱兴运认真地说,“我这个人特别爱睡懒觉,经常迟到。如果你叫我,我一定起得来。”
      陈幸看着她,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真的需要帮忙的请求,而是一个想要每天听到她声音的小借口。但她没有拆穿,笑着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,从明天开始。”
      “一言为定。”
      “一言为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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