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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可他知道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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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琅玉铺第九话《惜年》
要有家
三个圆润的玉豆恰中三元“福禄寿”。
长辈送晚辈,祝福小少年能平安,喜乐吉祥。
晚辈送长辈,祈愿家里长者健康,长命百岁。
我亲爱的家人——
我会珍惜和你此生此世相遇的有限时光。
也惟愿你,余生能心享福幸安康。
家人……有限的时光,最深的珍惜。
。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是——颜琛给颜卿送惜年。从小是颜卿把他带大的,他从来没给姐姐送过什么。他说"我也想珍惜和你此生此世相遇的有限时光"。
还有老父亲那句话——"看什么都是最后一眼的意思了,只有看这小东西,是看第一眼的意思。"
玲琅玉铺·惜年
要有家
黄昏的长安城东市,人流渐渐稀疏下来。
各家铺子的伙计开始撑起门板,街上弥漫着炊烟与归家的气息。唯有青石巷尽头的那间铺子,灯还亮着。
玲琅玉铺的门半开着,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枚温润的玉。
颜琛正趴在柜台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姐姐在灯下磨玉。
颜卿的手很稳。刻刀在她指间游走,一点一点剔除玉料上多余的边角。玉粉簌簌落下,在灯影里浮沉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"姐,"颜琛忽然开口,"你说,人什么时候会最想给家里人买东西?"
颜卿没抬头:"缺东西的时候。"
"不是,"颜琛翻了个身,仰面望着房梁,"我是说……不是缺,是怕。怕来不及。"
颜卿的刻刀顿了一下。
"你今天话多。"她说。
"就随便想想嘛……"
话音未落,铺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三代人。
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形敦厚,眉宇间带着几分操劳的疲惫。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袖口处磨得发白——是省吃俭用的人家的穿法。
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。
老父亲少说也有七十开外了,鬓发如霜,背微微佝偻,但精神头倒还好。他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虽然旧了,却洗得干干净净,浆洗得笔挺。
最小的那个是个小男孩,大约六七岁的模样,虎头虎脑,一进门便被架子上的玉器吸引了目光。他挣脱父亲的手,踮着脚想去够柜台上的一只玉兔镇纸,眼睛亮晶晶的。
"阿福,别乱碰人家的东西!"中年男人低声呵斥,却没什么底气。
老父亲却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,笑纹堆在眼角:"让孩子看看,玉嘛,又不会碰坏。"
颜琛已经迎了上去,笑容温和:"几位客官,里面请。"
他搬了凳子,又去倒茶。颜卿放下手中的刻刀,抬眸看向来人。
她看见的很多。
她看见中年男人的右手——那只手在袖中微微攥紧,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。她看见老父亲的眼睛——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铺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小孙子身上,目光像是要把那张小脸刻进记忆里。
她还看见老父亲颈间挂着的那枚旧玉——玉质粗劣,边角都磨圆了,系绳是新换的,打的结却很生疏。是老人家自己绑的,怕系不牢。
颜卿垂下眼,继续磨玉。
有些事,不必说。
"老板,"中年男人开口,声音有些哑,"我想给我爹……挑一件玉器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要、能常戴的那种。"
老父亲在旁摆手:"花那冤枉钱做什么,我这把老骨头还戴什么玉——"
"爹。"中年男人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。
颜琛在一旁悄悄看了姐姐一眼。
颜卿放下刻刀,站起身,走到架子前。
"老爷子高寿?"她问。
"七十三了。"中年男人答。
"身子骨可好?"
"还……还成。就是……"中年男人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,"最近记性不太好。"
老父亲在一旁听见了,不服气地说:"谁记性不好?我不过是有回忘了锁门——"
"爹,"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,"您忘了三次了。上回把锅烧干了,上上回出门忘了带钥匙,还有……"
他没说下去,眼眶却微微泛了红。
老父亲沉默了。
小孙子阿福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只是拉着祖父的手,仰头道:"爷爷不哭,爷爷不哭。"
老父亲低头看孙子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湿意。
他蹲下身,把孙子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"爷爷不哭,"他声音沙哑,"爷爷就是……舍不得。"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颜琛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他偏过头,看见姐姐背对着他们,站在架子前,手指在一排玉器上慢慢划过。
忽然,她的手停住了。
"这个,"她取下一件东西,转身面向三人,"你们看看合不合适。"
她手里托着两串挂饰。
每串都有三颗玉豆,圆润饱满,碧色莹润,像三颗小小的青杏。玉豆有大有小,大的在中间,小的在两头,寓意着"福禄寿"三元。
"这叫惜年。"颜卿说。
她将其中一串递到中年男人面前。
"惜年?"中年男人接过,细细端详。
"三颗玉豆,恰中三元福禄寿。"颜卿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"长辈送晚辈,祝福小少年能平安、喜乐、吉祥。"
她又取过另一串,放在老父亲手中。
"晚辈送长辈,祈愿家里长者健康、长命百岁。"
老父亲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串,又看看孙子手中的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"老板的意思是……"中年男人喉结滚动,"这两串……"
"一样的玉,一样的工,一样的福禄寿。"颜卿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三代人,"只是方向不同。"
她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"这个,你要两串。"
中年男人喉间哽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惜年,忽然明白了颜卿的意思——
老父亲想给孙子买,想看着孙子平安长大,可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
他想给老父亲买,想留住父亲,想让那记性不好的老父亲多陪自己几年。
可是他们谁也说不出口。
怕显得贪心。
怕成了咒。
所以颜卿替他们说了。
"爷爷,"阿福扯了扯祖父的袖子,把惜年举到他面前,"这个给你!"
老父亲一愣:"给爷爷?"
"嗯!"阿福重重地点头,"爷爷不老!爷爷会长命百岁!"
他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字一顿地说完,然后咯咯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老父亲看着孙子手中的惜年,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串要送给孙子的,眼眶终于红了。
"好孩子,"他把阿福抱进怀里,声音发颤,"好孩子……"
中年男人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颜琛在一旁看着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他悄悄别开目光,看见姐姐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账本,神色如常。
可他知道,姐姐的手在发抖。
很轻很轻的,像秋末最后一片叶。
最后,两串惜年都买了。
中年男人亲手将其中一串挂在老父亲颈间,动作郑重,像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。
"爹,"他说,"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。"
老父亲低头看着胸前的玉豆,忽然笑了。
"你这孩子,"他伸手摸了摸儿子鬓边的白发,"小时候就知道哭鼻子,现在都当爹了,还是这副德性。"
中年男人破涕为笑:"爹……"
老父亲又蹲下身,把另一串惜年仔细地系在孙子颈间。他系得很慢,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个结都刻进记忆里。
"阿福,"他摸着孙子的脸,声音沙哑,"这个玉啊,你要好好戴着。"
"为什么呀?"
"因为……"老父亲想了想,说,"因为爷爷想看着你长大。"
阿福眨眨眼:"爷爷会一直看着吗?"
"会。"老父亲点头,"一直看着。"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"我这把年纪了,看什么都像最后一眼。只有看你——"
他看着孙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出声来。
"只有看你,像看第一眼的意思。"
阿福听不懂,但他知道爷爷在笑,于是他也笑,笑得咯咯响。
中年男人站在一旁,默默别过脸去。
送走客人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颜琛站在门口,看着那祖孙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。老父亲步履蹒跚,中年男人扶着老的、牵着小的,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。
三代人,一串惜年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父母走得早,那时候他才五岁。姐姐那年十三岁,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铺子,也扛起了他整个童年。
他记得那些年,姐姐从来不肯给自己买新衣裳,却总是给他买好吃的。他记得他生病时,姐姐守了他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记得他第一次拿到工钱,兴冲冲地去买了一只烧鸡,姐姐却把那鸡腿全夹进他碗里,自己只喝汤。
他记得很多很多。
可他也记得,自己从来没有给姐姐买过什么东西。
小时候不懂事,后来懂了,又觉得不好意思。
"姐,"他忽然开口,"你把我带大,从来没收到过我送的东西。"
颜卿正在收拾柜台,闻言动作一顿。
"我以前小不懂,"颜琛慢慢走到她面前,声音有些闷,"现在懂了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串惜年。
那是刚才客人走后,他趁姐姐不注意,从柜台下偷偷拿的。
"姐,这个给你。"
颜卿愣住了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,和更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"你——"
"我也想珍惜。"颜琛把惜年塞进姐姐手里,声音有些哑,"珍惜和你此生此世相遇的有限时光。"
颜卿低头看着手中的玉豆。
三颗圆润的玉豆,恰中三元福禄寿。
她想起刚才那祖孙三人——长辈对晚辈的牵挂,晚辈对长辈的珍惜。
同样的三颗玉豆,同样的心意相通。
她忽然明白了这惜年的真正含义。
惜年,惜的不是别的。
惜的是有限的光阴。
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,也是那些还来得及的以后。
铺子里很安静。
颜琛站在姐姐面前,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他不太确定姐姐会是什么反应——姐姐一向冷淡,不爱表达,他怕自己说错话了。
"姐?"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颜卿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惜年握在掌心,握得很紧。
良久,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哭。
她只是将那串惜年放在柜台上,就放在她磨玉的工具旁边。然后她拿起刻刀,继续打磨手中的玉料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声音很轻。
仅此而已。
可颜琛看见,在灯影里,姐姐握着刻刀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,不是激动。
是一种太过深沉的、不敢轻易触碰的珍惜。
那天夜里,颜琛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想起傍晚那祖孙三人离开时的背影,想起老父亲系玉绳时颤抖的手,想起阿福那句"爷爷会长命百岁"。
他也想起姐姐刚才接过惜年时的表情——那么淡,淡到几乎没有波澜。
可他知道,姐姐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父母走得早,他和姐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。他一直觉得姐姐是刀枪不入的,是什么都不怕的。
可今天他忽然发现,姐姐也会怕。
怕来不及。
怕留不住。
怕有一天,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,也会在某个他措手不及的清晨,离开他。
他翻了个身,窗外月色如水。
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柜台上,落在那串惜年上,落在姐姐磨玉的手上。
姐姐还在磨玉。
她总是这样,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。
可他知道,她只是在珍惜。
珍惜每一个还能打磨玉石的日子。
珍惜每一个还能和他说话、给他做饭、送他出门的清晨。
珍惜那些看起来平常、却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时光。
夜深了。
玲琅玉铺的灯还亮着。
颜卿放下刻刀,拿起那串惜年,对着月光细细端详。
三颗玉豆在她掌心,圆润、温润、饱满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弟弟刚接手这间铺子时的光景。那时候弟弟才五岁,整天跟在她身后,姐姐长姐姐短。
那时候她也才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要护住弟弟,护住这个家。
一晃眼的功夫,十年就过去了。
弟弟长大了,铺子也稳定了。
可她的父母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低头看着惜年,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浅,却是真的。
"傻子,"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说弟弟,还是在说自己,"送什么送……"
她把惜年收进袖中,继续磨玉。
灯影摇曳,她的侧脸被暖黄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窗外月色清凉,铺中灯火温暖。
三个圆润的玉豆恰中三元"福禄寿"。
长辈送晚辈,祝福小少年能平安,喜乐吉祥。
晚辈送长辈,祈愿家里长者健康,长命百岁。
我亲爱的家人——
我会珍惜和你此生此世相遇的有限时光。
也惟愿你,余生能心享福幸安康。
颜卿接过惜年,继续磨玉,灯火中手微微颤抖。
她的性子一直冷冷淡淡的,但弟弟这一串惜年,比来过玲琅玉铺的任何人的故事份量都重。因为颜琛和颜卿,他们是彼此仅有的家人。
九篇了——
玲琅玉铺的客人们来了一个又一个,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心事走进青石巷。还有人要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