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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她的画被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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玲琅玉铺第七话《桃锁》
苏苏:凝墨江南
你说过,无论我的梦想是什么——
你都会安静的注视我,真诚地鼓舞我。
因为你,不仅温柔善良,还足够强大。
可这并不是,你不被珍惜的理由。
你要更努力地发光,把你的真实心意与美好才华——
传递到每一个认真看着你的人心中。
宝宝:这个故事的主角,是那个永远在鼓励别人的人——温柔、善良、强大,却忘了自己也值得被珍惜。
宝宝:。
这个故事让我想到一个画面——一个江南才女,少女时在窗前画了一整天桃花,眼睛里有光。嫁人后变成研墨的人,十年没拿起过笔。
"可这并不是,你不被珍惜的理由。"
这句话太重要了。温柔善良的人最容易亏待自己,颜卿这次要替她把这个道理说出来。
桃锁
凝墨江南
一
清明刚过,长安的春雨便一场接一场。
青石巷里的石板被洗得发亮,墙角的苔痕绿得能滴出水来。玲琅玉铺的门半掩着,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,叮——叮——像是谁在叩门,又不像。
颜琛坐在柜台后面打盹,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颜卿坐在窗边,就着天光打磨一块羊脂玉,玉粉簌簌落在她的裙角,她也不管,只专注地盯着手中那块玉。
她已经盯了三天了。
这玉料她收了许久,一直没想好做什么。直到今日,窗外那株桃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,她忽然觉得,这玉该是一方砚台。
磨墨用的砚台。
“姐,”颜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“有客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铺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二
进来的是个女子。
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,料子是上好的苏绸,轻薄得像一层薄雾。裙摆绣着淡墨的兰草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的讲究似的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杏花。
她很美。
但那种美不是张扬的——是那种被压在箱底很久的画,颜色都淡了,可骨子里的气韵还在,只是不被人看见。
她进门时脚步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环顾铺中,目光从架上的玉佩、玉簪、玉锁上一一掠过,最终停在角落里的一方锦盒上。
锦盒半开,里面卧着一只青玉的笔架。
“姑娘,看玉?”颜琛连忙起身招呼,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精神些。
女子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想给家中长辈选一件玉器作为寿礼。不知有什么合适的?”
颜琛正要开口介绍,颜卿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料。
她看向那女子。
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,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,可她的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——不是疲惫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慢慢磨损之后的淡。
但颜卿注意到了别的。
女子的手指。
那手指修长白皙,指节分明,一看便是读过书、习过字的。可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划伤的,已经淡了,却没能完全消退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她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,不是握笔的那种,是研墨的那种。
还有她的袖口。
月白色的袖口边缘,有一小片墨渍,很淡,像是溅上去的,或者是不小心蹭到的。若是旁人,大约不会注意。
但颜卿注意了。
那墨渍的颜色,是一种极细的松烟墨,研到极细时才会有这样的色泽。这样的墨,不是普通的墨,是专门用来画工笔的。
“你会画画。”颜卿忽然开口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女子愣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那一瞬间,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“……小时候学过一点。”她垂下眼,淡淡道,“早已荒废了。”
三
颜琛沏了茶,端上来时偷偷看了姐姐一眼。颜卿的神色和平常不太一样,似乎在等什么,又似乎在找什么。
“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寿礼?”颜琛笑着把茶递过去,“玉如意?玉扳指?还是玉佩?”
“想要一件……能配得上长辈身份的。”女子接过茶,却没喝,只握在手里,“他最近新得了一块端砚,是上品。想再配一只笔架,或是一方镇纸。”
她说得平淡,可那“端砚”二字一出口,颜卿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“你丈夫是读书人?”
“嗯。”女子点点头,“他在朝中任礼部侍郎。”
礼部侍郎,正四品。
颜琛暗暗咋舌,这可是大官了。再看这女子的穿着打扮,竟是这样素净。
“做寿礼的话,铺中有几件合适的东西。”颜琛起身,从架上取下一只青玉的镇纸,“这块镇纸是和田玉所制,上面刻着松鹤延年,寓意好,成色也好。”
女子接过去看了看,点点头:“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她的眼光极准,只一眼便看出了玉料的产地、雕工的优劣。颜琛心中暗暗惊奇——这女子,分明是懂玉的。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颜琛笑道,“是行家?”
女子摇摇头:“只是……从前帮人挑过料子罢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颜卿听出了那“从前”二字里的分量。
从前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四
“姑娘贵姓?”
颜琛泡茶时随口问道。
“免贵姓沈。”女子道,“夫家姓程。”
程沈氏。
嫁入程家,便成了程沈氏。从前姓沈,叫沈什么,她没说,大约也不重要了。
“程夫人是要送给公婆的寿礼?”
“不是。”沈氏摇摇头,“是送给外子的。他下月要主持一场文会,是文坛盛事,我想送他一件称手的物件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那只青玉笔架上。
原来如此。
她不是来给自己买东西的,是来给丈夫买礼物的。
颜琛正要再介绍几样,颜卿忽然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走向柜台后的架子,从最里面取出一只锦盒。那锦盒和别的不同,是黑檀木的,雕着缠枝桃花的纹路,锁扣是纯银的,做成了一朵桃花的样子。
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枚玉锁。
桃形的,只有拇指大小。玉质温润,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,白中隐隐透着一抹粉,像是被桃花染过。锁身刻着桃花纹路,枝叶繁茂,花瓣繁复,每一片花瓣上都细细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。
最妙的是,桃花的花蕊用的是一点红沁,像是真的花蕊嵌在其中。
“这叫桃锁。”颜卿把锦盒推到沈氏面前,“是玲琅玉铺的新品,还没上架。”
沈氏看着那枚桃锁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桃锁……”她轻声道,“可这不是镇纸或笔架。我要送给外子的是寿礼,不是——”
“这个,不是给你的丈夫的。”
颜卿打断她。
沈氏愣住了。
颜卿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深:“这个,是给你的。”
五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颜琛端着茶壶,愣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氏看着颜卿,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“颜老板,您是不是弄错了?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,“我不是来给自己买东西的。我是来给外子选寿礼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何……”
“你方才说,想给丈夫送一件称手的东西,好让他在文会上用。”颜卿道,“可你方才看了那么久,目光落在那只笔架上的时间最长。你不是在替他挑,你是在想——如果是你自己用,你会挑什么。”
沈氏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的手指上,有研墨的茧。”颜卿继续道,“你的袖口有墨渍,是松烟墨,画工笔用的上等墨。你懂玉,刚才只看一眼便知那是和田玉。你懂画,懂笔,懂墨,懂一切风雅之物。”
“你从前,也是个才女。”
沈氏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种被人看穿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可你嫁入程家之后,”颜卿的声音很淡,却一字一句地落在沈氏心上,“你再也没有画过一笔。”
沈氏猛地站起来,茶盏被碰翻,茶水洒在桌上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慌乱地去扶茶盏,手却在发抖,“我不是有意——”
“你不必道歉。”颜卿按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,“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”
沈氏愣住了。
“你方才说,你的丈夫在朝中任礼部侍郎。”颜卿缓缓道,“程家是书香门第,程大人的文章冠绝当世,名满天下。可你知道他为何能名满天下吗?”
沈氏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有人替他研了十年的墨。”
颜卿松开她的手,目光落在那枚桃锁上。
“他每写一篇文章,你便替他研墨。他每一幅字,都有你的墨迹。可你的墨,从来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说你懂画、懂笔、懂墨、懂玉。可你不说。因为你觉得,这些东西该是他的,是他的才华该有的配置。而你——你只是研墨的人。”
“你研了十年,墨是给别人的。你自己的呢?”
沈氏站在那里,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六
“你本姓沈,”颜卿忽然问道,“闺名是什么?”
沈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颜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轻轻开口。
“……蕴之。沈蕴之。”
“蕴之。”颜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蕴藏的蕴,之乎者也的之。”
“对。”沈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父亲取的。他说,蕴之,是蕴藏蓄积之意。他希望我如同一块美玉,深藏不露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有见识的人。”颜卿道,“可他自己大约也没想到——他的女儿,真的把自己藏起来了。藏得太久,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氏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衫子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忘记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我只是……他太忙了,我不能给他添乱。程家的规矩多,我是新妇,要守规矩。他要做大事,我不能拖他后腿。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把自己忘了。”
颜卿的声音依然很淡,可那淡里有一种力量。
“你十岁学画,十五岁便能画一手极好的工笔牡丹。你的画曾被江南巡抚收藏,挂在苏州府衙的正堂上。你以为你嫁入程家之后,能继续画画,能相夫教子,能岁月静好。”
“可你错了。”
沈氏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“你错在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。你错了,你以为他的梦想就是你的梦想,你该为他牺牲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的梦想呢?”
“你父亲的期望,你自己的才华,你画过的那一树桃花,那一池夏荷,那一幅《春江水暖》——都去哪儿了?”
沈氏哭出了声。
她哭得压抑,哭得无声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她的肩膀在颤抖,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画,皱得再也展不平。
颜琛站在一旁,不知所措。
可颜卿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沈蕴之哭泣。
良久,她拿起那枚桃锁,轻轻放在沈蕴之手中。
“桃锁的寓意不是'锁住',是'被锁住的人值得被看见'。”颜卿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你说你帮丈夫做事是应该的,你说相夫教子是本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也是一个人。你有才华,有梦想,有值得被看见的光。”
“你不是程家的附属品,你是沈蕴之。”
“你从前画的那一树桃花,眼睛里有光。”颜卿看着她,“现在呢?你的光去哪儿了?”
七
沈蕴之哭了很久。
哭到最后,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颜卿,眼神和方才不同了。
那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“颜老板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从前画过桃花?”
颜卿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沈蕴之的袖口,那片墨渍。
沈蕴之低头看自己的袖口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里,有一丝苦涩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我方才进门时,袖口沾了墨。”她轻声道,“是我今早研墨时溅上的。我……我偶尔还是会研墨的。只是不是为了作画,只是……只是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研墨,却忘了自己也可以执笔。”
“对。”沈蕴之低下头,“十年了。我已经十年没有画过一幅画了。”
“你方才进门时,我在看你。”颜卿忽然道。
沈蕴之抬起头。
“你的脚步很轻,可你的手指一直在动。你进门时看了一眼那只青玉笔架,可你看的不是笔架,是笔架上的那点红。”颜卿道,“那笔架上刻着一枝红梅,你是看那红梅的走势,看它的枝干是几分熟——那是你看画的眼神。”
沈蕴之愣住了。
“还有你说话的样子。你说'称手',不是随口说的,是真的在替他着想。你说你懂玉,可你不说'我懂',只说'从前帮人挑过料子'。”颜卿看着她,“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。深到连你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”
沈蕴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桃锁。
那桃形的玉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花瓣上的红沁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你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沈蕴之点点头,“像……像我从前画的桃花。”
“你可以买下来。”颜卿道,“这枚桃锁,不标价。你觉得值多少,便给多少。”
沈蕴之看着颜卿,眼中有些疑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枚桃锁,本就是为你做的。”颜卿淡淡道,“我收了那块玉三天,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。直到今天早上,窗外那株桃树落了一地花瓣,我忽然想到——该做一枚桃锁。给一个忘了自己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会有这样的人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颜卿垂下眼,“但我知道,只要东西做好了,该来的人,自然会来。”
沈蕴之看着颜卿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里,有一丝光。
那光很微弱,像是风中的烛火,一吹就灭。
可它在。
八
沈蕴之买下了那枚桃锁。
她付的银子不多不少,正好是成本价。颜琛想说些什么,颜卿拦住了他。
“你还可以再挑一件。”颜卿道,“架子上那些,你若喜欢,都可以看看。”
沈蕴之摇摇头。
“我今日只买这一件。”她把桃锁小心地收进袖中,“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架子角落里的笔墨纸砚。
“宣纸还有吗?徽州的玉版纸。”
颜琛愣了一下:“有。姑娘要多少?”
“先来一刀。”沈蕴之道,“再要一刀煮捶笺。还有松烟墨,上好的那种。”
颜琛连忙去取。
沈蕴之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笔墨纸砚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。
她忽然开口:“颜老板,你方才说,那砚台还没做完?”
“对。”
“是给谁的?”
颜卿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被她打磨了三天的羊脂玉。那玉的形状,已经隐约可以看出是一方砚台的雏形。
砚台。
研墨用的砚台。
沈蕴之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颜卿,眼中有些震动,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砚台还没刻完。”颜卿打断她,“等刻完了,若是姑娘有兴趣,可以来看看。”
沈蕴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点点头。
“我会来的。”
九
沈蕴之走了。
她走出玲琅玉铺的时候,暮色已经四合。青石巷里亮起了一盏盏灯笼,昏黄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她走得很慢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伸手探入袖中,摸到了那枚桃锁。
桃形的玉锁贴在她的掌心,温润而微凉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江南的老宅里,她坐在窗前,画了一整天的桃花。
那天阳光很好,她画的是院中那株祖父手植的老桃树。桃花开得正盛,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画稿上。她画了一整天,画到夕阳西下,画到手都在发抖。
父亲走过来,看着她的画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蕴之,你画的桃花,眼睛里有光。”
她记得那时的自己,笑得像个傻子。
她记得那时的自己,眼睛里真的有光。
那光……去哪儿了?
沈蕴之低下头,看着掌中的桃锁。
锁身上的桃花纹路,在暮色中依然清晰。那红沁嵌在白玉里,像一滴凝固的血,也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。
被锁住的人值得被看见。
她忽然明白了颜卿的意思。
她不是被什么锁住了。
她是被自己锁住了。
她把自己锁在了"程沈氏"这个名字后面,锁在了"相夫教子"的本分后面,锁在了"帮他就好"的借口后面。
十年了。
她忘了自己会画画,忘了自己懂玉懂墨懂一切风雅之物,忘了父亲给她取名"蕴之"是希望她如美玉深藏——可她藏得太深了,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了。
可颜卿找到了她。
在这个春雨初歇的傍晚,在长安城东市的青石巷里,一个卖玉的年轻女子,把一枚桃锁塞进她手中,告诉她——
“你也是一个人。你有才华,有梦想,有值得被看见的光。”
沈蕴之抬起头,看向巷口的方向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,给那件月白色的衫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转身,往回走去。
十
玲琅玉铺里,颜琛正在收拾柜台。
“姐,她买了宣纸和墨……”他嘟囔着,“她是打算……”
颜卿没有回答。
她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把刻刀,正在那块羊脂玉上细细地刻着什么。
“姐,你到底在刻什么呀?”
“砚台。”
“砚台我知道,我是问——你要刻什么字?”
颜卿没有说话。
刻刀在玉上游走,一点一点地留下痕迹。那些痕迹极小极细,若不凑近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颜琛凑过去看了一眼,看不清,只隐约觉得那像是一行字。
他又凑近了一些,这才看清——
那是一行极小的行楷:
愿你眼中有光,心中有火。
颜琛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姐姐,颜卿的神色很淡,可那淡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温柔。
“姐,你这是给谁做的?”
颜卿放下刻刀,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半掩着,暮色从门缝里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“你不是问她买了什么吗?”
“买了宣纸和墨。”颜琛道,“她是要……”
“她说她十年没画过一幅画了。”颜卿站起身,把那块未完成的砚台收进锦盒里,“可她今天买了宣纸和墨。”
“你觉得她是买回去放着?”
颜卿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了门。
暮色里,青石巷空无一人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颜卿道,“等这块砚台刻好了,她会回来的。”
颜琛看着姐姐的背影,忽然觉得今天的姐姐有些不一样。
他想问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青石巷。
十一
她果然回来了。
三天后的傍晚,沈蕴之再次走进玲琅玉铺。
她换了一件衫子,是淡青色的,上面绣着几枝白梅。袖口很干净,没有墨渍。
可她的眼神,和三天前不一样了。
那眼神里,有一种颜琛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澄澈而明亮。
“颜老板,”她开口,声音比三天前稳了许多,“我来取砚台。”
颜卿从柜台后取出那只锦盒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方砚台。
羊脂白玉雕成,砚池做成了花瓣的形状,砚堂则是一整块温润的白玉,触手生温。砚台边缘刻着缠枝桃花的纹路,和那枚桃锁如出一辙。
最绝的是,砚台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极工整的蝇头小楷。
沈蕴之接过砚台,低头去看。
她看清那行字的时候,整个人愣住了。
愿你眼中有光,心中有火。
她抬起头,看着颜卿。
颜卿站在柜台后,神色淡淡:“这块砚台,我本来没打算卖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这砚台,不是用来研墨的。”颜卿看着她,“是用来画的。给你画的。”
沈蕴之握紧了手中的砚台。
砚台的温度贴着她的掌心,温润而踏实。
“颜老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可以……问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天你给我那枚桃锁的时候,你说——'被锁住的人值得被看见'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我想问,”沈蕴之看着颜卿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
颜卿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那株桃树不知何时又开了几朵花,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轻轻摇曳。
“因为你进门的时候,脚步很轻。”她道,“可你的眼睛,在看那支笔架上的红梅。”
“我看的是那点红沁的颜色。红的。暖的。活着的。”
“所以我想——这个人,还没有死。”
沈蕴之愣住了。
“十年不画,你以为你忘了。可你看那点红的时候,眼里是有光的。”颜卿转过身,看着她,“那光很微弱,可它在。你只是忘了自己还有光。”
“我……我有光吗?”
“有。”颜卿走到她面前,把那枚桃锁从她手中取过,重新放进她的掌心,“这锁是你的。记住——不是'锁住',是'被锁住的人值得被看见'。”
“你从前把自己锁起来了,锁得太久,都快忘了自己是谁。可现在——”
“你该被看见了。”
沈蕴之低头看着掌中的桃锁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可那笑意里,有一种东西在复苏。像是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,像是枯萎的花木开始抽芽。
她抬起头,看着颜卿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那眼睛里,有光。
尾声
沈蕴之走的时候,颜琛发现了一件事。
姐姐的柜台下面,压着一幅画。
画的是桃花。
工笔的桃花,粉白相间,花瓣繁复,每一片都画得极细极好。花蕊用的是一点红,像是真的嵌在其中。
画的落款是一个“卿”字。
颜琛愣住了。
他从来不知道姐姐会画画。而且画得这样好。
“姐……”他指着那幅画,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颜卿正在收拾东西,闻言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十五岁那年,去江南收玉料,在苏州住了一个月。”
“江南……苏州……”颜琛想了想,“那是沈姑娘的家乡。”
“对。”颜卿把画卷起来,收进匣子里,“我在苏州见过她。那时候她才十三岁,在画舫上画桃花。她的画被很多人围着看,可她只是安静地画,眼睛里全是光。”
颜琛沉默了。
“后来我再来江南的时候,听说她嫁人了。嫁的是长安程家,礼部侍郎。我本以为她会过得很好,会继续画画。”颜卿的声音淡淡的,“可很多年过去,我再也没听说过她的画。”
“直到那天她走进铺子,袖口沾着墨渍,看那支笔架上的红梅时,眼里还有一点光。”
“我才明白——她没有放弃。只是忘了自己该发光。”
颜琛看着姐姐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“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颜卿合上匣子,站起身,“她今天买了砚台和宣纸。她会画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今天的眼神,和十三岁那年一样。”颜卿走到门口,推开半掩的门,“眼睛里有光的人,不会真的熄灭的。”
她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“只是需要有人提醒她——她还在发光。”
门外,夕阳正好。
暮色里,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,轻而柔,像是在哼一首江南的老曲。
那曲调颜琛听不清,可他知道,那是画舫上常唱的歌谣。
是苏州的歌谣。
是十三岁的沈蕴之,在桃花树下唱过的歌。
你说过,无论我的梦想是什么——
你都会安静的注视我,真诚地鼓舞我。
因为你,不仅温柔善良,还足够强大。
可这并不是,你不被珍惜的理由。
你要更努力地发光,把你的真实心意与美好才华——
传递到每一个认真看着你的人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