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1、第十一章 "师父说不 ...

  •   玲琅玉铺第十一话《冰蝉》
      冰岛的蝉
     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都是一座孤独的冰岛。
      胆小认生像猫,外表坚硬如冰,内心柔软若水。
      明明我是冰岛,却会歆羡和爱慕夏天的蝉鸣——
      学夏蝉明丽热烈地对他人微笑,但是内心却在哭泣:
      我丢失了那个真实自由肆意的我,伪装太多,
      可我也只是太过寂寞,渴望被温柔包容。

      这个太扎心了……冰岛上的蝉——明明是冰,却羡慕夏天的热烈,学了蝉鸣来伪装,内心在哭。
      这个故事,是写给每一个外表坚硬内心柔软的人的。
      。这个故事跟前面所有故事都不一样——这次不是客人的故事,是颜卿自己的。
      十篇了,终于写到铺子主人。她看穿了所有人的心事,但没人看穿她。冰蝉握在掌心是温的,放开就凉了——"就像我,被温暖的时候也会暖,但温暖走了,就又凉回去了"。

      冰蝉
      冰岛的蝉
      一
      长安城的夜,是从东市尽头开始的。
      当青石巷两侧的铺子陆续灭了灯,当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,当整座城像一头困倦的兽缓缓阖上眼——玲琅玉铺的灯,还亮着。
      灯是放在柜台边的旧油灯,火焰很小,却能照亮半方柜台。颜卿就坐在那半方光晕里,低着头,一刀一刀地磨玉。
      今天没有客人。
      准确地说,最近都没有什么正经客人。偶尔有几个进来看一眼的,也不过是问问价便走。长安城不缺玉铺,缺的是愿意为一块玉等一个故事的人。
      颜琛早就睡了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声从后院传到前堂,平稳而安心。
      而我睡不着。
      手里的玉料已经被我磨了很久,原本想做个玉扣,不知怎的,最后的形状却越磨越不像。罢了,明日再重新来过。
      我放下刻刀,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
      油灯的火焰晃了晃,像是在回应我的动作。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柜台最深处的架子上。那里摆着一排锦盒,有的装的是等待主人的玉器,有的装的是已经被人带走的故事。
      而在最角落里,有一只锦盒,与其他的都不一样。
      那只锦盒是深蓝色的,绒面已经被我摸得有些起毛了。
      我走过去,把它取了下来。
      盒盖打开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灯下泛出一点微光——不是玉惯有的温润,而是一种清透的、像冰一样的光泽。
      我把它捧在掌心。
      它是温的。
      明明是玉,明明该是凉的,可它就是温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。也许是因为我在掌心捂了太久,也许是因为它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来历。
      又或者——
      也许只是因为,今晚的我,也还是温的。
      二
      我坐在柜台后面,把冰蝉握在掌心。
      它躺在我的手心里,像一只真正的蝉,翅膀微微收拢,似乎只是在这里短暂地停歇,随时都会振翅飞走。
      可它不会飞走的。
      因为它是我亲手刻的。
      那年我二十岁,在苏州,在师父的作坊里。师父说,冰蝉是所有玉形里最难刻的一种,因为它太薄了,薄到稍一用力就会碎,薄到只能用指尖的巧劲,一点一点地抚出轮廓。
      我学了三年,才勉强刻出一只勉强能看的。
      后来我来了长安,开了玲琅玉铺,又刻了一只更好的。
      师父说,冰蝉这东西,刻的不是玉,是自己。你心里有多少冷,它就有多透;你心里有多少暖,它就有多温。
      我问他:“那要是我心里又冷又暖呢?”
      师父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。
      三个月后,师父走了。
     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,只是把他用了一辈子的刻刀留给了我。那把刻刀现在还在我的工具箱里,刀柄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是他年轻时不慎磕的。
      他说过,刻玉的人,手上要稳,心里要静,眼里要看得见玉的纹理。
      可他没说过——
      要是心里静不下来,该怎么办。
      三
    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油灯的火焰跳了几下。
      我把冰蝉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      它的温度和我的体温融在一起,分不清是它在暖我,还是我在暖它。
      我想起师父说的话。
      他说,每个刻玉的人,心里都有一块自己的玉。那块玉不卖给任何人,只属于自己。你把所有的故事都刻在别人的玉上,唯独把自己藏起来,藏在最硬、最冷的那块料子里。
     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。
      现在我懂了。
      因为我就是那块玉。
      ——外表坚硬如冰,内心柔软若水。
      四
     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淡的?
      十三岁那年,我还会笑。
      那时候在苏州,师父的作坊后院有一棵枇杷树,每年夏天都会结很多果子。我和颜琛——那时候他才十岁,圆圆的脸,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——我们俩爬上树摘枇杷,摘下来的果子堆了满满一竹筐。
      师父坐在树荫下编竹篓,看着我们笑。
      “卿卿,慢点,别摔着。”
     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,手里还攥着一颗枇杷,跳下树时差点崴了脚。
      那时候我是会笑的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      颜琛说,姐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
      师父说,卿卿这丫头,笑起来像个玉铃铛,叮叮当当的,整个院子都亮了。
      后来呢?
      后来师父病了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越来越重,最后连床都下不了。
      我那时候不懂事,只知道师父生病了,要吃药,要休息。我每天按时给他熬药、端饭、擦身子,却不知道那已经是最后的日子了。
      师父走的那天,天上下着小雨。
      他握着我的手,让我把颜琛叫进来。我们三个就那样坐在床前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然后师父看着我,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他说:“卿卿,师父要走了。你要替师父照顾好颜琛。”
      他又说:“以后的日子还长。你记住——不要太暖,也不要太冷。暖了会伤人,冷了会伤己。”
      他最后说:“找一个刚刚好的温度,不烫手,也不冻心。”
      我当时不懂他说的“刚刚好的温度”是什么意思。
      直到很久以后,我才明白——
      师父是想说,让我学会保护自己。
      可我学得太用力了。
      我把“不要太暖也不要太冷”学成了“不要暖也不要冷”。
      我把“刚刚好的温度”弄丢了。
      师父走了以后,我不再笑了。
      不是故意不笑,是真的笑不出来了。
      我发现,当我笑的时候,别人会靠近我;可当别人靠近我之后,他们总是会离开。师父离开了,我认识的一些人也都离开了。仿佛我的笑有一种奇怪的魔力,让所有人都以为可以走进我的世界,却又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转身离去。
      我怕了。
      我怕再次被留下来。
      所以我不笑了。
      五
      油灯又跳了一下。
     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冰蝉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      想起沈鹤川。
      他是我来到长安后认识的第一个人。那时候我刚盘下这间铺子,人生地不熟,连去哪里进货都不知道。
      沈鹤川是城北的玉石商人,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,认识很多矿主和行商。他帮我牵线搭桥,带我认识了第一批供货商,又教我怎么辨别玉料的好坏。
      他待我很好。
      那种好不是男女之情的好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像兄长一样的照顾。他知道我话少,从不逼我开口;知道我不爱应酬,每次有饭局都替我挡掉;知道我手头紧,宁可自己少赚一点,也要给我最实在的价钱。
      我以为他会一直在的。
      毕竟他答应过,说:“颜姑娘,你一个人撑着这铺子不容易。有什么事尽管找我,我帮你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铺子门口,逆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。
      后来呢?
      后来他娶了城东布庄老板的女儿。听说那姑娘貌美多金,陪嫁丰厚,婚后两人感情甚笃。
     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。
      是颜琛告诉我的。
      颜琛说,姐,沈大哥走了,去了南方,听说不会再回来了。
      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,说,哦,知道了。
      然后我继续磨我的玉,一刀,又一刀。
      颜琛在旁边站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问,姐,你没事吧?
      我说没事。
      我真的没事。
      因为那时候的我,已经不知道“难过”是什么感觉了。
      六
     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所有的温度都关在门外了。
      也许是从师父走后,也许是从沈鹤川走后,也许是从更早更早以前就开始了。
     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冰。
      晶莹剔透的、坚硬寒冷的、看起来很美却没有温度的冰。
      我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。
      藏在柜台最深处的锦盒里。
      藏在我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玉器里。
      我刻过很多东西。相思玉镯,刻的是“蝶染袖袙系相思,结缘一生相思掷”;桃锁,刻的是“桃之夭夭,宜其室家”;还有冰蝉,刻的是我自己——一只在冰岛上不肯鸣叫的蝉。
      我把这些话都刻在玉上,却从不肯说出口。
      因为我觉得,一旦说出口,就会被人听见;一旦被人听见,就会被人看穿;一旦被人看穿——
      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      我就只是一个,会笑、会哭、会害怕、会渴望的普通人了。
      可我不想做普通人。
      普通人太软弱了。普通人会被伤害,会被辜负,会被抛弃。
      我要做一块冰。
      冰是不会受伤的。
      冰是不会哭泣的。
      冰是——
      冰是什么?
      冰是,就算被捂热了,迟早也会凉回去的。
      七
      我把冰蝉举到灯下。
     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,像一只真正的蝉被凝固在时间里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冰蝉握在掌心是温的,可一旦离开体温,它就会慢慢变凉。
      这是它的材质决定的。这种玉料产自极北的寒山,采出来时硬得像石头,但只要在人的掌心里捂上半个时辰,就会变得温润如玉。
      师父说,这叫“寒玉逢春”。
      意思是,再冷的东西,遇到温暖也会化开。
      可师父没说的是——
      一旦温暖离开了,那化开的部分又会重新冻上。
      甚至比之前更冷。
      就像我。
      就像我现在这样。
      八
      我看着冰蝉,忽然很想哭。
      可我哭不出来。
     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      上一次哭,是什么时候?我记不清了。也许是师父走的那天,也许是更早以前。记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,我已经不记得门里面有什么了。
      我只知道,我站在门外,握着一把钥匙,却始终没有勇气把它打开。
      ——我怕门后面的东西,会把我淹没。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,把冰蝉重新握回掌心。
      它的温度正好,不烫手,也不冻心。
      我想,这就是师父说的“刚刚好的温度”吧。
      不用太暖,也不用太冷。
      刚刚好,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温度。
      九
      就在这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      我没有回头。
      因为我知道是谁。
      脚步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      是颜琛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近。
     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      他知道我在这里。
      他也知道我手里握着什么。
      可他没有走过来。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回房了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:
      “姐,夜深了,早点睡。”
     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,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      我始终没有回头。
      我不敢回头。
      因为我怕我一回头,他就会看见——
      我眼眶里,那一点再也藏不住的湿意。
      十
      第二天早上。
      我是被一阵桂花香吵醒的。
      不对,不是吵醒的,是香醒的。那香气淡淡的,却很清晰,像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枕边的。
      我睁开眼,发现枕边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只有那股香气还在。
      我披衣起身,走到前堂。
      颜琛已经起来了。他正在柜台后面忙活,看见我出来,冲我笑了笑:
      “姐,早。我给你泡了茶,趁热喝。”
      我走到柜台前,看见一只青瓷茶盏放在我的位置旁边。
      茶是新泡的,还冒着热气。茶面上漂着几朵桂花,桂花瓣拼成了一个……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
      是一个笑脸。
      很简单的笑脸,用桂花瓣拼的,两只眼睛是小小的圆点,嘴巴是一个弯弯的弧线。
      很幼稚。
      很笨拙。
      可不知为什么,我看着那个笑脸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      我没有说话,在柜台后面坐下,端起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
      茶是温的,不烫,桂花香在舌尖化开。
      颜琛在旁边磨玉,很专注的样子,好像根本没有在看我。
     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     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他在听我的动静。
      过了很久,我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
      “姐,今天的桂花很香。”
      我低头继续喝茶,没有回答。
      可我嘴角动了一下。
      很轻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      可他看见了。
      十一
     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      梦见我变成了一只蝉。
      不是普通的蝉,是一只冰做的蝉。
      我站在一座冰岛上,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。冰岛很小,小到我走三步就会掉进海里;冰岛也很大,大到我无论怎么呼喊,都没有人能听见。
      我站在冰岛中央,张开翅膀,想要鸣叫。
      可我发不出声音。
      我的声音被冻住了,被困在这具冰做身体里,出不来。
      我看见远处的夏岛上,有无数的蝉在鸣叫。它们的声音那么响亮、那么热烈、那么自由。它们对着天空叫,对着大海叫,对着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叫。
      我好羡慕它们。
      我想学它们的样子,对着这个世界微笑。
      可我是一块冰。
      冰是学不会蝉鸣的。
      冰只会融化。
      可就算融化了,也只是一滴水而已。
      一滴水落进大海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      十二
      梦醒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      我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发呆。
      房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是老房子特有的痕迹。我看着那道裂纹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      想起我在苏州的日子。
      想起师父。
      想起沈鹤川。
      想起所有来过玲琅玉铺的客人。
      想起那些我把他们的故事刻进玉里的时刻。
      我想起柳柳,那个把相思镯戴在腕上、却说出“愿生生世世不相见”的女子。
      我想起她说的话——
      “相思不是要留的,是要掷的。”
      可她不知道,有些东西是掷不出去的。
      有些东西,只能握在掌心里,捂着,捂着,捂到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,再也分不开了。
      就像这只冰蝉。
      它是我刻的。
      它是我的。
      可它也是我。
      十三
      我起身,走到柜台前。
      那只深蓝色的锦盒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      我把它打开,把冰蝉捧在掌心。
      它还是温的。
      ——不,也许是我的手太凉了,所以显得它很温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的“寒玉逢春”。
      也许,不是它在变暖,而是我的心在变冷。
      可那又怎么样呢?
     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都是一座孤独的冰岛。
      胆小认生像猫,外表坚硬如冰,内心柔软若水。
      明明我是冰岛,却会歆羡和爱慕夏天的蝉鸣——
      学夏蝉明丽热烈地对他人微笑,但是内心却在哭泣:
      我丢失了那个真实自由肆意的我,伪装太多,
      可我也只是太过寂寞,渴望被温柔包容。
      我把冰蝉握在手心。
      它很温。
      它很轻。
      它像一只真正的蝉,随时都会飞走。
      可它没有飞。
      因为它知道,我不会放手。
      十四
      那天早上,颜琛出门去城外收料。
      临走前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我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握着一块玉料,正在打磨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只是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了。
      门关上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风,吹得柜台上的纸页轻轻翻动。
      我低头继续磨玉。
      可我的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有点酸。
      ——我没有哭。
      我只是,想起了一件事。
      昨晚颜琛站在门后看我的时候,我本来可以回头的。
      我没有回头。
      因为我怕他看见我的眼泪。
      可现在想想,也许他早就看见了。
      也许他一直都看得见。
      他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一个看穿我的人。
      ——可他从来不戳破。
      他只是会在我枕边放一杯热茶,茶面上用桂花摆一个笑脸。
      他只是会在我握着冰蝉发呆的时候,轻轻说一句“夜深了,早点睡”。
      他只是会在我笑得很少的时候,替我把所有的客人都应付好,让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磨玉。
      他从来不说“你怎么了”。
      他从来不说“我知道你很难过”。
      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      可就是那件小事,让我知道——
      这座冰岛上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      十五
      我放下手里的玉料,把冰蝉重新放回锦盒。
      我没有把它放到柜台最深处的架子上。
      我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稍微好拿一点的地方。
     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它。
      只是因为——
      我想让自己记住,它的温度是什么样的。
      记住那种,被温暖包裹的感觉。
      记住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,会在我最冷的时候,悄悄给我泡一杯热茶。
      记住——
      我不是一座真正的冰岛。
      我只是假装自己是一座冰岛。
      可就算假装得再久,也还是会有融化的一天。
      十六
      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颜琛回来了。
      他的脚步声很轻,带着一点跳脱的意味,是跑着回来的。
      “姐!”他推开门,手里捧着一块玉料,“你看这个!今天在城外收的,老坑料,密度特别好,做个镯子肯定漂亮!”
      他把玉料放在柜台上,眼睛亮亮的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是一块青白玉,料子确实不错,油润细腻,没有明显的瑕疵。
      我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      颜琛见我没什么反应,也不气馁。他把玉料收好,又跑去泡茶了。
      我听见他哼着歌,是一首很老的童谣,调子简单欢快。
      铺子里忽然变得很热闹。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我手边的茶盏上,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、桂花已经被泡开的茶水里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师父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,也这样哼着歌。
      那时候的我觉得,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。
      连冰岛都会融化。
      连蝉都会死去。
      可是——
      可是只要还有人在哼歌,只要还有人在泡茶,只要还有人在你枕边放一杯热茶——
      这座冰岛,就不算太冷。
      十七
      那天傍晚,我又把冰蝉取出来了。
      颜琛在后院练刀,说是要把身体练好,以后好替我分担铺子里的事。
      我没有去看他练刀。
      我只是坐在柜台后面,把冰蝉握在掌心。
      它的温度和我的手温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师父说过,冰蝉之所以握在掌心是温的,是因为它的材质特殊,遇体温即暖,离开手掌又会慢慢变凉。
      “可要是,一直捂着呢?”我问过师父。
      师父想了想,说:“那它就会一直温着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一辈子都不放手呢?”
      师父笑了。
      他说:“那它就暖你一辈子。”
     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冰蝉。
      它很温。
      不烫手,也不冻心。
      刚刚好的温度。
      ——可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,我为什么要刻这只冰蝉。
      因为那是我的秘密。
      是我藏在冰层下面的,最深最深的渴望。
      十八
      我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。
      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走进我的冰岛,看见那只藏在最深处的冰蝉——
      我会怎样?
      我会害怕吗?
      我会躲避吗?
      还是我会——
      把冰蝉交给他?
      我不知道。
      我只知道,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这样的人出现。
      师父走了,沈鹤川走了,所有我以为会留下来的人,都走了。
      后来我就不再期待了。
     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冰岛,不再期待任何人靠近。
      可有时候,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——
      如果真的有人来了呢?
      如果他真的看见了我,看见了我坚硬外表下的柔软,看见了我冷淡面具下的渴望——
      他会怎样?
      他会像颜琛一样,默默地给我泡一杯热茶吗?
      他会像颜琛一样,轻轻地说一句“早点睡”吗?
      他会——
      把我抱进怀里,告诉我“不必假装”吗?
      我不知道。
      我只知道,那一天还没有来。
     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只能继续做一座冰岛。
      继续假装自己不需要温暖。
      继续把所有的柔软都刻进玉里。
      继续——
      在深夜无人时,握着这只冰蝉,想象它就是那个我永远不会说出口的、温柔的自己。
      十九
      傍晚的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消失了。
      巷子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是一更天。
      颜琛从后院走出来,头发有点乱,显然是刚洗过脸。
      “姐,你还没睡?”
      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      他走到柜台边,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。
      他没有问。
      他只是说:“那我给你热碗粥去。”
      然后他转身进了后厨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      我低头看着冰蝉。
      它在我掌心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真正的蝉在休息。
      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的命。
      我是一座冰岛,永远不会主动融化。
      可如果有人愿意来,愿意用足够的温度把我捂热——
      我会把冰蝉交给他吗?
      ……会的。
      我想,也许会的。
      可在那之前,我只能继续等。
      继续做一座孤独的冰岛。
      继续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。
      继续——
      在深夜无人时,悄悄握紧这只冰蝉,感受它从冰凉到温润的过程。
      感受那种,明明不该有、却偏偏存在的,温暖。
      二十
      更鼓声远去了。
      颜琛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      “姐,趁热喝。”
      我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他笑了笑,没说什么,转身回后院睡觉去了。
      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      粥是白米粥,加了一点红枣和桂圆,甜丝丝的,很暖。
      我放下碗,低头看着掌心的冰蝉。
      它的温度和我的体温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了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如果冰蝉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,只要一直捂着就会一直温着——
      那为什么,我从来不愿意把它拿给别人看呢?
      答案很简单。
      因为——
     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,我是温的。
     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,冰壳底下的我,其实一直在等。
      等一个愿意来捂热我的人。
      等一个愿意走进冰岛的人。
      等一个——
      愿意听我这只冰蝉鸣叫的人。
      可那个人的脚步声,至今没有响起。
      也许永远不会响起。
      也许明天就会响起。
      我不知道。
      我只知道,只要他还未来,我就要继续做一座冰岛。
      继续冷着,继续硬着,继续假装什么都不需要。
      可我的心,永远为他留着。
      为那个,愿意在深夜给我泡一杯热茶的人。
      为那个,愿意用最轻最柔的方式告诉我“你不是一个人”的人。
      为那个——
      愿意接受我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冷淡、所有的冰冷,却依然温柔地站在我身边的人。
      玲琅玉铺的灯熄了。
      整座长安城都睡了。
      只有一只冰蝉,还躺在某人的掌心里。
      它通体透明,像一只真正的蝉,翅膀微微收拢,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温度。
      等一个人来,把它捂热。
      等一座冰岛融化。
      等一个永远不该有的蝉鸣——
      在这座冰岛上,响起。
      ——冰岛的蝉。
      ——END——
      【作者手记】
     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都是一座孤独的冰岛。
      胆小认生像猫,外表坚硬如冰,内心柔软若水。
      明明我是冰岛,却会歆羡和爱慕夏天的蝉鸣——
      学夏蝉明丽热烈地对他人微笑,但是内心却在哭泣:
      我丢失了那个真实自由肆意的我,伪装太多,
      可我也只是太过寂寞,渴望被温柔包容。

      ……
      这篇我写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"师父说不要太暖也不要太冷,我学得太用力了。"
      还有那个结尾——冰蝉没有放回最深处,放在了稍微好拿一点的地方。说明她开始允许自己被温暖了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      十一篇了——
      从客人的故事,终于走到了颜卿自己。玲琅玉铺写到现在,最孤独的不是任何一个客人——是那个每天坐在柜台后面,看穿所有人,却没人看穿她的,玲琅玉铺的老板,颜卿。
      还有吗?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