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6、笼中·失踪 接下来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唐清妤没有再去找桑岚。

　　协会有任务。一个废弃的量子通讯基站出现了异常信号，整栋建筑被一种类似“回声”的现象覆盖——任何进入的人都会听到自己过去说过的话，以各种扭曲的方式反复回放。调查小队进去三个人，两个人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应激反应，只有唐清妤和另外一个老队员撑到了最后。

　　唐正渊是在桑岚离开地下室的第三天晚上发现异常的。

　　那天他照例查看B3层的监控记录——这是他的习惯，每天晚上睡前会快速过一遍关键区域的录像。B3层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，不与公司主安保系统联网，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有访问权限。

　　屏幕上的录像显示，桑岚的房间门在某个时间点被打开了。

　　唐正渊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。他放大了那个时间段的画面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前，个子不高，扎着马尾——

　　他把画面定格，放大。

　　唐清妤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。

　　唐正渊靠进椅背里，摘下眼镜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然后重新戴上眼镜，把录像往后拖了几分钟。

　　他看到唐清妤拉着桑岚的手腕走出房间，走进电梯。桑岚跟在后面，步子有些踉跄，但没有挣扎。他看起来……很顺从。不是被迫的顺从，而是一种“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跟着走”的顺从。

　　唐正渊关掉监控界面，拨了一个内线电话。

　　“宋凛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　　三分钟后，宋凛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，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，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初见时更锋利了一些。

　　“唐总。”

　　“清妤把B3的那个人带上去了。”唐正渊说，语气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三天前的事。”

　　宋凛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找到他。不要惊动清妤。”唐正渊端起桌上的咖啡杯，发现咖啡已经凉了，又放下了。“那个人的身份……如果泄露出去，会很麻烦。”

　　“什么程度的麻烦？”

　　唐正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　　宋凛沉默了一秒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两天，宋凛调动了岚星科技的内部安保系统，调取了公司所有出入口的监控记录。他发现在桑岚“失踪”的那天下午，唐清妤曾经带着一个人从一楼大厅离开，往东边的林荫道方向走去。

　　监控画面里，桑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，低着头，走在唐清妤的斜后方。他的步态有些僵硬，像是在克制什么，但整体来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者逃跑的意图。

　　宋凛反复看了这段录像三遍，然后关闭了屏幕。

　　他没有继续扩大搜索范围，而是做了一个让唐正渊意想不到的决定——他去了六十二层。

　　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有锁。宋凛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房间里很整洁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书桌上的相框被摆正了，毛绒玩具筐里的玩偶按大小排列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，水面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——说明好几天没人喝过了。

　　宋凛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抽屉上。他拉开抽屉，里面是空的。他又拉了拉第二个抽屉，锁着。

　　他用指甲挑了一下锁扣，抽屉弹开了。

　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旧书，书名是《量子物理导论》。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纸，纸上没有字，只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
　　宋凛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，把书放回抽屉，合上，锁好。

　　他走出房间，关上门，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站在走廊中间，低下头。

　　过了大概十秒钟，他抬起头，继续走了。

　　他没有把六十二层的发现报告给唐正渊。

　　当天晚上，唐清妤完成任务回到公司，在顶层走廊里碰到了宋凛。

　　宋凛靠在她房间门口的墙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看到她过来，站直了身体。

　　“唐小姐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唐清妤有些意外。

　　“等你。”宋凛说，“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
　　唐清妤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点紧张。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，只是笑了笑。“什么事？你说。”

　　“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桑岚的人？”

　　唐清妤的笑容顿了一下。“你认识他？”

　　“他是公司的合作方人员，负责一个保密项目。”宋凛说，“三天前他从住处离开了，我们需要确认他的安全。”

　　唐清妤眨了眨眼。“他不见了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们报警了吗？”

　　宋凛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“唐小姐，你是协会的人，应该知道保密项目的合作方人员走失，不能随便报警。”

　　唐清妤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那你找他干什么？你不是负责安保的吗，这种事不应该是行政那边管？”

　　“唐总让我找的。”宋凛说。

　　唐清妤听到“唐总”两个字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我爸也真是的，对合作方的人员这么上心。那我要是见到他，我帮你跟他说一声，让他联系你们。”

　　“你见过他？”

　　唐清妤歪了歪头，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。“我之前在公司里碰到过一个住在地下的年轻人，跟他聊过几句。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。他叫什么来着？桑什么？”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“对，桑岚。我跟他聊过一次，他说他是来这边做技术交流的。”唐清妤打开房间门，走进去，转身扶着门框看着宋凛，“我要是再见到他，我跟他说。你放心，丢不了。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？”

　　她笑了笑，关上了门。

　　宋凛站在门外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　　他很确定唐清妤在说谎。不是说谎的内容——她说“我跟他聊过一次”是真的，但她显然不只是“聊过一次”。她带他出去过，她给他买了冰淇淋，她和他一起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。

　　监控录像都拍到了。

　　但宋凛没有拆穿她。

　　他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，坐电梯回到了顶层。经过唐正渊办公室的时候，门半开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
　　“唐总，暂时没有找到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正渊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没有找到？”

　　“监控显示他出了公司大门之后就往东边去了，那边是老城区，监控覆盖不全。我已经派人去查了，明天应该能有消息。”

　　唐正渊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继续找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宋凛转身走了。

　　唐正渊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，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B3-1号样本失踪。确认最后接触者为唐清妤。”

　　三秒后，对方回复：

　　“知道了。安排回收。”

　　唐正渊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里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。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，万家灯火，璀璨如星河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，西装革履，头发花白，眉目温和。

　　像一个慈祥的父亲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，然后拉上了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