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7、笼中·白噪音 唐清妤

　　唐清妤再次去找桑岚，是在两天后。

　　协会有个紧急任务把她调去了邻市，处理一个港口仓库的异象事件。一个批次的智能集装箱同时发生了系统崩溃，集装箱门不受控制地反复开启关闭，里面装载的货物被一种不明的力场扭曲变形。事情不大，但处理起来很繁琐，她和两个同事花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集装箱的异常核心逐一清除。

　　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。她先去协会交任务报告，然后顺路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和两盒牛奶，拎着去了六十二层。

　　走廊里的壁灯亮着，昏昏黄黄的。她走到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
　　没有回应。

　　她又敲了两下。“桑岚？是我。”

　　过了几秒，门开了。

　　桑岚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，头发有些乱，像是刚从床上起来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看起来没有睡好。他看到唐清妤的一瞬间，眼珠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，更像是一种确认，确认来的人是她。

　　“你两天没来。”他说。语气很平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陈述。

　　“出任务去了。”唐清妤举起手里的袋子，“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
　　她走进去，把面包和牛奶放在书桌上，自己在床边坐下来。房间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了——被子叠得一丝不苟，枕头摆正了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连书桌上的笔都被按照同一个方向排列整齐。

　　桑岚站在书桌旁边，没有坐下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桌面的质感。

　　“你吃饭了吗？”唐清妤问。

　　桑岚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吃了什么？”

　　桑岚没有回答。唐清妤看了看垃圾桶——里面有两个空的方便面桶，包装袋上印着公司后勤部的标志。所以公司后勤还是给他送吃的了，只是送的是一般的方便食品，不是食堂的饭菜。

　　她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说什么。她把面包袋拆开，把一个红豆面包塞到桑岚手里。

　　“吃点正经东西。”

　　桑岚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，没有动。过了几秒，他把面包放在书桌上，转过身，面对唐清妤站着。

　　“你爸知道了。”

　　唐清妤愣了一下。“知道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出来了。”桑岚说。他的声音很低，语速也比之前快了一点，像是在赶在自己犹豫之前把话说出来，“他知道了。”

　　唐清妤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但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，手指垂在身侧，微微蜷曲着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唐清妤问。

　　桑岚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左手，露出了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，颜色比周围深一些，微微隆起，像是皮下植入过什么东西。

　　“这里面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他能找到我。”

　　唐清妤凑近看了看。那块皮肤的表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，很细，很直，像是被手术刀精准地切开过。她把手指轻轻按在那块皮肤上，桑岚没有躲，但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
　　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唐清妤收回手，想了想。“既然他知道你出来了，那他也应该知道是我放的你。但他没跟我说什么。”

　　桑岚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所以也许他不在乎。”唐清妤说，语气尽量轻松，“你不是说你是合作方的人吗？可能就是换个住的地方而已，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　　桑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唐清妤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，想出来又出不来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。

　　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　　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清妤看着他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他刚才那个表情，不像是“有话要说但不好意思说”——更像是“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”。像是在他的喉咙和嘴巴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膜，每个字都要拼命挤过去才能变成声音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桑岚说，这次说得很顺。

　　“你手上有针眼，皮下有植入物，还说自己没有不舒服？”唐清妤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的脸，“你到底在做什么治疗？你生了什么病？”

　　桑岚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离他很近，亮亮的，里面的光像是有温度。

　　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一次唐清妤看得很清楚——他的嘴唇确实在动，在试图说出某个词或者某个句子，但到了最后关头，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，卡在他的喉咙里。

　　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变化。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而是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。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试图搬动一堵墙，用尽了全身力气，墙纹丝不动。

　　“不能说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。

　　“不能说是不能说，还是不想说？”

　　桑岚看着她，没有回答。

　　唐清妤等了几秒，然后退后一步，重新坐回床边。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这一次桑岚坐了下来，和她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
　　“行，不能说就不说。”唐清妤说，“那你能说的部分，你告诉我。你在公司地下住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桑岚想了想。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上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冬天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什么冬天？”

　　“进来的时候，是冬天。”桑岚说，“那年下了很大的雪。”

　　唐清妤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的冬天，但至少说明他不是最近才来的。一个在别人家公司地下住了那么久的年轻人，家里人真的不找他吗？

　　她想起桑岚说过“家里没有人了”。也许是真的没有人了。也许他被送到这里来做项目，本身就是家里人的安排——一个没有牵挂的人，最适合做不能回家的工作。

　　“那你平时都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桑岚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。这个问题他没有被限制，可以回答。“看书。坐着。”

　　“就坐着？”

　　“坐着。”

　　唐清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，从早坐到晚，对着暖黄色的灯和假窗户，不玩手机，不看电视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着。

　　她光是想象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。

　　“那你一定很无聊。”她说。

　　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，目光平静。

　　唐清妤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了翻相册，找到一张照片，把屏幕递到桑岚面前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是我同事养的一只猫。好看吧？”

　　照片上是一只橘色的猫，趴在窗台上，肚皮朝天，四只爪子蜷在一起，像一个毛茸茸的橘子面包。

　　桑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

　　他的目光在猫的爪子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到猫的肚皮上，然后移到猫眯着的眼睛上。

　　唐清妤注意到他的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很轻，很短，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清妤笑了。“下次我带你去宠物店看真的。我知道公司附近有一家，里面有好多猫，还可以摸。”

　　桑岚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不是亮了起来，而是从“什么都没有”变成了“有一点什么”。

　　那一点点什么，唐清妤形容不出来。

　　但她觉得那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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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唐清妤走后，桑岚回到床边坐下来。

　　他拿起那个被放在书桌上的红豆面包，拆开包装，咬了一口。面包是甜的，红豆馅软软糯糯的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

　　他吃得很慢。

　　吃完之后，他把包装纸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，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他坐到书桌前，打开那本《量子物理导论》，翻到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。

　　他没有读。

　　他坐在那里，盯着书页上的公式，脑子里想的不是量子态叠加，也不是波函数坍缩。

　　他想的是那张照片。一只橘色的猫，翻着肚皮睡觉。

　　他想的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：“下次我带你去。”

　　下次。

　　这两个字的意思是，她还会来。

　　桑岚翻过一页书，手指在纸张的边缘上慢慢摩挲。纸张的质感粗糙而温暖，和地下那个房间里光滑冰冷的一切都不一样。

　　他的右手腕内侧，在那块微微隆起的皮肤下面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纳米定位器。那是他刚被关进地下的时候植入的，手术只花了三分钟，没有麻醉，一根细针扎进皮下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
　　他知道唐正渊能通过那个东西找到他。

　　但唐正渊没有来。

　　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