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5、笼中·外出 大厦外

　　大厦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，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树。这个季节银杏叶还是绿的，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天空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
　　唐清妤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，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。她没有刻意等桑岚，但也没有把他甩在身后。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店铺随口介绍：“那家咖啡店的拿铁很好喝，但那家甜品店一般，拍照好看而已，东西太甜了。”

　　桑岚跟在后面，没有回应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店铺的招牌，扫过路边停着的飞行器，扫过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。他的视线总是在移动，但每次落在某个东西上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秒，像是在快速扫描，又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都真实存在。

　　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一点奇怪。步伐很稳，步幅均匀，但重心微微偏后，像是随时准备停下或者后退。他的双手始终插在卫衣口袋里，肩膀微微内收，整个人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阴影。

　　唐清妤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转回去继续走。

　　她们沿着林荫道走了大约十分钟，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对面是一个街心公园，绿色的草坪上零星坐着几个人，有孩子在喷泉边跑来跑去。

　　“去公园坐一会儿？”唐清妤问。

　　桑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目光在对面的喷泉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过马路的时候，唐清妤走在他左边，靠近车流的那一侧。她没有拉他的手，也没有碰他的胳膊，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。桑岚注意到了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　　街心公园不大，草坪边上有一排长椅。唐清妤选了靠近喷泉的那一张坐下来，把带来的纸袋放在两人中间。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桑岚，桑岚接过去，放在膝盖上，没有马上吃。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喷泉上。

　　水柱从池底的喷嘴中向上冲起，在半空中散成白色的水花，然后落回水面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哗哗声。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落下来的叶子，随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转。

　　唐清妤自己吃了一个三明治，又喝了几口水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天。天空是浅蓝色的，有几朵薄云，慢悠悠地从东边向西边飘。

　　“你以前住在哪个城市？”她问，语气随意，像是聊天。

　　桑岚沉默了几秒。“北边。”

　　“北边哪里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一个小城市。你可能没听过。”

　　“你说说我听听。”

　　桑岚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还落在喷泉上，但唐清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。

　　她没有追问，换了个话题。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
　　桑岚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没有了。”

　　唐清妤愣了一下。她偏过头看他，桑岚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，像一道细细的线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语气也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　　“那你一个人来这边，家里人不会担心吗？”唐清妤问完就后悔了。人家说了“没有了”，她还问家里人担不担心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。

　　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三明治，拿起来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唐清妤赶紧闭嘴，也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，用咀嚼声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
　　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，公园里的孩子在笑，远处有人在遛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。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，唐清妤觉得有点困，眯了眯眼。

　　“唐清妤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。桑岚在看她，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　　他问得很直接，直接到唐清妤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忙。”

　　桑岚看着她，没有移开目光。“你认识我才一天。”

　　“一天够了。”唐清妤说，“我在协会处理过很多任务，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人你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清，有的人你一眼就能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。”

　　“我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
　　“你端粥碗的时候手在抖。”唐清妤说，“坏人不会因为一碗粥手抖。”

　　桑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清妤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，低到差点被喷泉的水声盖过去。

　　唐清妤笑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他们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。唐清妤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，大多是协会里遇到的有趣的事情——某次任务中遇到一个异变的自动售货机，会追着人跑，边跑边往外吐过期饮料；某次训练时一个新人不小心把电磁脉冲枪的功率调到了最大，把自己炸了个跟头。她讲得很生动，手舞足蹈的，偶尔还会学那个新人的表情。

　　桑岚听着，大部分时候没有反应。但唐清妤注意到，当她讲到自动售货机追着人跑的那一段时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比之前那种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好多了。

　　她把这个当作今天的胜利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唐清妤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，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。她站在店门口吃完了，又进去买了两支——一支给自己，一支给桑岚。

　　桑岚看着那支冰淇淋，接过去，拿在手里，没有吃。

　　“你不爱吃甜的？”唐清妤问。

　　桑岚摇了摇头。他把冰淇淋举到嘴边，咬了一小口。

　　草莓味的，甜的，凉的。

　　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唐清妤没有注意到。她在专心地吃自己的那份，吃得很快，冰淇淋从蛋筒底部漏出来，滴在她的手指上，她赶紧舔掉。

　　回到岚星科技大厦的时候，已经快五点了。唐清妤送桑岚到六十二层的房间门口，把纸袋里剩下的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放在书桌上。

　　“明天我可能来不了，”她说，“协会有个任务要出。后天吧，后天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。”

　　桑岚站在门口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唐清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递给桑岚。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手持终端，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，边角有些磨损。“这是旧的，我换了新的之后一直放着没用。里面有通讯软件，我已经把我的号存进去了。你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。”

　　桑岚接过终端，握在手心。

　　“晚安，桑岚。”

　　“晚安。”

　　唐清妤走后，桑岚关上门，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，按亮了屏幕。主界面上只有一个联系人的头像——唐清妤的自拍，扎着马尾，比了个耶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　　桑岚看了那张照片很久，然后把终端放在枕头下面。

　　他在黑暗中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喷泉的水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。还有草莓味冰淇淋的味道。还有她说“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忙”时，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
　　窗外没有灯。窗帘是拉着的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，不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