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4、笼中·错过的见面 唐清妤

　　唐清妤从六十二层回到顶层办公室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。

　　她推开办公室的门，看到唐正渊还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一些。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，西装革履，坐姿笔挺，听到门响就站了起来。

　　“你去哪儿了？”唐正渊抬起头，语气不算严厉，但带着一丝不满，“说去洗手间去了一个多小时？”

　　唐清妤吐了吐舌头。“我随便逛了逛嘛。”

　　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站起来的年轻人身上。对方大约二十四五岁，个子很高，肩膀很宽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刀——锋利、冷硬、不好惹。

　　和地下那个苍白、沉默、眼睛里带着疲惫的年轻人完全不同。

　　“你就是唐小姐？”对方开口了，声音沉稳，微微颔首，“久仰。”

　　唐清妤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了看父亲，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。“你是……？”

　　“这是宋凛。”唐正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走到两人中间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，“我跟你说过的，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年轻人。从今天起，他会住在家里。”

　　唐清妤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她说，“你说的那个要介绍给我的人……是他？”

　　“不然呢？”唐正渊微微皱眉。

　　唐清妤张了张嘴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——如果父亲说的“哥哥”是眼前这个宋凛，那地下那个人是谁？

　　但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解释。公司那么大，地下那么多层，住着的人未必只有一个。也许那个人是父亲某个商业伙伴的孩子，或者是什么合作方派来参与项目的人。毕竟父亲说过，地下是“保密研发项目”的区域，住着一些合作方的人也很正常。

　　她这样一想，心里就踏实了不少。

　　“你好，宋凛。”她笑了笑，伸出手，“我叫唐清妤。我爸肯定跟你说过我了。”

　　宋凛握住她的手，力度适中，一秒后松开。“唐总提过，说唐小姐在异端处理协会工作，很优秀。”

　　“还行吧。”唐清妤收回手，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，“你之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
　　“之前在西北分局做事。”宋凛说，“后来被唐总调过来，负责岚星科技的安保工作。”

　　西北分局。异端处理协会的西北分局。

　　唐清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一个协会出身的人被父亲调来负责安保，倒也算是对口。

　　“宋凛以后就住在顶层东侧的那个套间。”唐正渊说，“你们年轻人多相处。”

　　唐清妤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宋凛。宋凛也在看她，目光平静，表情不冷不热。

　　她没太在意。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，地下那个人到底是谁家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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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傍晚，唐正渊设了一桌家宴，算是给宋凛接风。

　　餐桌设在顶层的大餐厅里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，摆了三副餐具。菜品很丰盛，唐清妤吃得很开心，一边吃一边跟唐正渊聊天。

　　“爸，公司B3层是不是住了不少人啊？”她夹了一块排骨，随口问道。

　　唐正渊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正常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　　“我下午逛的时候看到的嘛。”唐清妤笑嘻嘻地说，“有个房间亮着灯，里面好像住着人。是你们项目的研发人员吗？”

　　唐正渊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审视，但很快就变成了温和的笑意。“你倒是眼尖。对，那是合作方送来培训的年轻人，参与地下实验室的一个保密项目。因为项目涉密，所以暂时住在公司里，方便管理。”

　　“哦——”唐清妤点点头，“他叫什么名字来着？我今天隔着玻璃看了一眼，没好意思进去打招呼。”

　　“桑岚。”唐正渊说，“是北方一家科技合作方的孩子，送来公司这边做技术交流的。那孩子性格比较内向，不爱说话。”

　　唐清妤心里“哦”了一声——原来是合作方家的孩子，被送来培训交流的，难怪住在公司地下。她父亲之前说要给她介绍一个“哥哥”，她还以为就是这个人呢。原来是误会一场。

　　不过既然父亲也说了可以跟他聊聊，那她以后去找他也不算突兀。

　　“行。”她爽快地答应了。

　　宋凛坐在对面，安静地吃着饭。唐清妤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在“桑岚”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筷子悬在半空不到半秒，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。

　　她没多想。可能人家只是听到陌生名字下意识反应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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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家宴结束后，唐清妤回到自己的房间，换了身舒服的衣服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，灯火辉煌，像一片发光的海洋。

　　她想起下午桑岚喝粥时的样子。

　　他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，也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那种很细微的、肌肉记忆层面的颤抖，像是很久没有用过正常的餐具吃饭了。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勺子送到嘴边的时候手腕会顿一下，然后才送进去。

　　唐清妤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

　　可能真是憋坏了吧。被关在那种地方做保密项目，日复一日地工作，不见阳光，没人聊天，是个人都会变得怪怪的。

　　她决定明天再去看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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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唐清妤去协会上班之前，先绕到了六十二层。

　　她没有空着手去——从顶层餐厅的厨房里顺了一盒小蛋糕和一瓶牛奶。蛋糕是昨天厨师新烤的，还带着奶油的香气。

　　她敲了敲门。

　　过了几秒，门开了。

　　桑岚站在门口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他的皮肤很白，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白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
　　他看了唐清妤一眼，目光在她手里的蛋糕盒上停了一瞬，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
　　唐清妤走进去，把蛋糕和牛奶放在书桌上，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。“给你带了早餐。”

　　桑岚站在书桌旁边，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盒，没有马上坐下。

　　“坐啊，别站着。”唐清妤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
　　桑岚顿了一下，在椅子边缘坐了下来，和她保持着距离。

　　唐清妤没在意。她拆开蛋糕盒，把一块带着草莓的蛋糕递过去。桑岚接过去的时候，唐清妤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——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，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。

　　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她自己也拿了一块蛋糕咬了一口。

　　“二十四。”桑岚说。声音很低，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。

　　“比我大两岁。”唐清妤舔掉嘴角的奶油，“我爸说你是合作方家的孩子？北方那边的？”

　　桑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，睫毛垂下来，挡住了眼睛里的神色。过了两秒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那你要在这边待多久？”

　　桑岚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不知道也行。”唐清妤笑着说，“反正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。你不忙的时候，我可以带你出去转转。你来这边多久了？出去逛过吗？”

　　桑岚咬了一口蛋糕，慢慢地嚼着，没有回答。

　　唐清妤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。每一口都嚼得很细，像是在确认食物在嘴里的味道，又像是在刻意延长进食的时间。他的视线始终低垂着，不看她，也不看房间里的任何东西，只是盯着手里的蛋糕。

　　“那我今天带你去吧。”唐清妤说，“协会那边我今天没什么事，下午早点溜出来。你想去哪儿？”

　　桑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还是那张苍白的、安静的、看不出情绪的脸。但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她的脸上寻找什么——寻找某种动机，某种她对他好的理由。

　　“你不用上班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要啊，但我是老员工了，偶尔摸一下鱼没事的。”唐清妤眨了眨眼，“再说了，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无聊。我爸说让我跟你多聊聊，免得你太闷了。”

　　桑岚听完这句话，目光移开了。他看向窗外——窗帘半拉着，只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天空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唐清妤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蛋糕屑，“下午三点，我来接你。”

　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桑岚抬起头。

　　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　　桑岚坐在椅子上，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蛋糕。

　　他没有动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把蛋糕放在书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把窗帘完全拉开了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
　　他没有眯眼，也没有躲。他就那样站在光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株被从地下挖出来、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阳的植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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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唐清妤到协会的时候，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。

　　她溜进会议室，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。林朝夕正在前面讲上周的工作总结，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
　　散会后，沈鹤鸣在走廊里叫住了她。

　　“清妤，昨天下午的体检数据我整理好了。”

　　“有问题吗？”唐清妤随口问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沈鹤鸣推了推眼镜，“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不过……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？比如头晕、乏力、或者睡眠不好？”

　　唐清妤想了想。“没有啊，我睡得很好。”

　　沈鹤鸣看了她一眼。“那就行。保持定期检查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了。唐清妤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他今天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，但也没有多想。

　　下午两点半，唐清妤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，跟林朝夕打了个招呼就溜了。她先去公司餐厅拿了一些吃的——几块三明治，两瓶水，一小袋水果，装进一个纸袋里。

　　三点整，她敲响了六十二层那扇门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桑岚换了一身衣服，是后勤送来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。卫衣有点大，领口微微往下滑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，像是刚洗过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唐清妤说。

　　桑岚站在门口，看着走廊尽头的电梯门，没有动。

　　唐清妤等了两秒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壁灯发出昏黄的光，电梯门上的数字屏显示着“1”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　　桑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
　　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
　　唐清妤跟在他旁边，故意走得很慢，步伐比平时小了一半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他，只是走在他右手边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　　电梯门打开。桑岚看着电梯轿厢里的灯光，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，然后走了进去。

　　唐清妤跟进去，按了一楼的按钮。

　　电梯开始下降。

　　桑岚站在轿厢角落里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他的呼吸很浅，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唐清妤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一点僵。

　　一楼到了。

　　电梯门打开。大厅里人来人往，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，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水晶盒子。人们穿着各色的衣服，或走或站，说话声、脚步声、刷卡机的提示声混在一起，嘈杂而鲜活。

　　桑岚站在电梯里，没有出来。

　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，扫过玻璃外的城市，扫过那些他很久没有见过的颜色和光线。

　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。

　　唐清妤站在电梯门外，等他。

　　过了大概五秒钟，桑岚从电梯里走了出来。

　　他的步伐很慢，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面。他和唐清妤并肩穿过大厅，经过前台的时候，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笑着跟唐清妤打招呼：“唐小姐好！”

　　唐清妤笑着摆了摆手。

　　桑岚微微低着头，跟在她的斜后方，像一个影子。

　　他们走出大厦的大门。

　　阳光落在桑岚的肩上。

　　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只有不到半秒的停顿，短到如果不是唐清妤一直在注意他，根本不会发现。

　　然后他继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