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3、笼中·带他出去 电梯里

　　电梯里很安静。

　　桑岚站在唐清妤身后，背靠着轿厢的金属墙壁，低着头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。电梯从B3层开始上升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：B2、B1、1、2、3……

　　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。

　　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了。上一次坐电梯是什么时候？他不记得了。上一次看到阳光呢？更不记得了。

　　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，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不一样。桑岚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刺痛，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，把那点不适咽进了肚子里。

　　唐清妤站在他前面，背对着他，时不时踮踮脚，像是在哼一首没调子的歌。马尾甩来甩去，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背。

　　“你怕高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　　“……什么？”

　　“怕高吗？我们去的楼层不高，就四十层。”唐清妤回过头来，冲他笑了笑，“公司有个内部餐厅在四十楼，东西还不错。你先吃点东西，然后我给你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。”

　　桑岚想说“不用麻烦了”，但他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口。不是因为药剂，而是因为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。像是他的存在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，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解释。

　　“我不挑食。”他最终说。

　　唐清妤笑了一声：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
　　电梯在四十层停下。门打开的瞬间，走廊里的灯光和空气一齐涌了过来。桑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
　　太亮了。

　　四十层的走廊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，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，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。桑岚觉得那光像是实物一样压在他的眼睛上，又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瞳孔。他抬起手挡在眼前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　　唐清妤注意到了。她回过头，看到他的样子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没事吧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……没事。”桑岚把手放下来，强迫自己睁开眼睛。光线在他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晕，他眨了眨眼，等那光晕慢慢消退，才看清了走廊的样子。

　　白色的墙壁。灰色的地毯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，高楼林立，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，像一群金属的鱼。

　　他愣住了。

　　他最后一次看到城市的样子，是在被带进岚星科技之前。那时候的城市和现在似乎没什么区别，又似乎完全不一样。他说不清楚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唐清妤没有多问。她放慢了脚步，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，既不催促，也不回头看他——好像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适应，好像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被观察。

　　桑岚跟在她后面，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
　　四十层的内部餐厅不大，是专供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的用餐区域。唐清妤出现的时候，餐厅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立刻迎了上来。

　　“唐小姐！您怎么下来了？想吃什么直接说一声，我让人送上去就行。”
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我带朋友过来随便吃点。”唐清妤摆了摆手，拉着桑岚走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下，“麻烦您帮我们做两份套餐吧，清淡一点的。”

　　“好的好的，马上来。”经理看了一眼桑岚，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针眼处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后迅速移开了，什么都没问。

　　这就是唐清妤喜欢公司餐厅的原因——这里的人都很有分寸，不该问的绝不问。

　　桑岚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。他的坐姿很规矩，规矩得有些僵硬，像是被训练过一样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很久没出来了？”唐清妤问。

　　桑岚沉默了一瞬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多久？”

　　桑岚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算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。房间里的电子窗会模拟白天黑夜，但没有日历，没有钟表，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东西。他只能通过送餐的次数来估算——一天三餐，每餐之间隔着漫长的、空白的、一模一样的时间。

　　“很久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清妤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追问。

　　套餐很快送了上来。两份都是清淡的蔬菜粥，配了几碟小菜和一份蒸蛋。唐清妤的那份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，开始专注地剥一颗橘子。桑岚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粥是温的，不烫。米粒煮得很烂，入口即化。

　　桑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“温”的东西了。在地下，送来的食物总是维持在某个恒定的温度——不冷不热，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。他知道那是因为食物的运送通道经过了温控处理，一切都是为了“效率”。

　　但这碗粥是温的。是那种会从碗壁传到指尖、再从指尖传到心里去的温度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，喝得很慢。

　　唐清妤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碟子里，推到他面前。“吃点水果。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　　桑岚看着那碟橘子，橘瓣饱满，橙色的果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络。他拿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
　　酸。甜。汁水在口腔里溢开。

　　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唐清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，带着一丝紧张，“不好吃？酸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桑岚把那瓣橘子咽下去，声音有些不稳，“很好吃。”

　　唐清妤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她又开始剥第二个橘子，动作比刚才更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　　吃完饭，唐清妤带桑岚去了六十二层。

　　这一层是公司的后勤保障区域，有仓库、洗衣房、员工宿舍之类的地方。唐清妤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走廊，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，用权限卡刷开了门。

　　“这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。”她推门进去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，“我爸都不知道。其实他知道，只是装作不知道。但对我来说就是秘密基地。”

　　房间不大，大约二十平米。有一张单人床，一张书桌，书桌上放着几个落灰的相框，墙角还有一个塞满毛绒玩具的大筐。窗帘是淡蓝色的，拉上了大半，只有一小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床单上。

　　“你先住这里。”唐清妤说，“衣服我待会儿让人送一套过来。你可以洗个澡，休息一下。有什么需要就按这个——”她指了指墙上的一个按钮，“会有人接，你就说找唐清妤就行。”

　　她说完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桑岚一眼。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不会跑的，对吧？”

　　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桑岚看着她，不知道该回答“会”还是“不会”。

　　唐清妤歪了歪头，笑了笑。“我是说，你安心待着。我会搞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在这之前，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回去。”

　　她说完就走了。

　　门没有锁。

　　桑岚站在原地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然后消失。

　　他慢慢走到门边，伸手摸了摸门把手。电子锁的指示灯是绿色的——解锁状态。他可以随时打开这扇门，走进走廊，坐电梯下楼，离开这栋大厦。

　　去哪里？

　　他放下手，转身走回房间里，在床边坐下来。

　　床单是棉质的，洗过很多次，软塌塌的，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。和他地下房间里那种无菌处理过的、没有任何气味的床品不一样。

　　桑岚慢慢地躺下去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