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20、新刃·镜像 飞行器

　　飞行器在城北上空盘旋的时候，唐清妤透过舷窗看到了那栋废弃的研究所。

　　五层楼，灰白色的外墙，窗户大多破碎了，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。楼的前面是一片荒废的空地，长满了杂草，几辆锈迹斑斑的废弃工程车散落在草丛里，车身上的漆皮卷曲着翘起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
　　飞行器降落在楼前的空地上。唐清妤跳下舱门，靴子踩进草丛里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虫。桑岚跟在她身后，手里端着频谱分析仪，探头已经开始工作了，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她看不太懂的波形。

　　“有信号。”桑岚说，“和翠屏路的频率一致，但强度更弱。”

　　“方向呢？”

　　桑岚举着探头慢慢转了一圈，在某个角度停下来。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，峰值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。“从楼里传出来的。地下。”

　　唐清妤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一楼的大门已经没有了，门洞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。她把手环的照明打开，走进了门洞。

　　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。大厅应该是曾经的接待区域，墙上还残留着“量子通信研究所”几个大字的痕迹，字是用金属做的，大部分已经脱落了，只剩下几颗螺丝钉和墙上的锈迹。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砖，大部分已经碎裂，裂缝里长出了细长的野草。天花板上的灯早就灭了，只有几根电线垂下来，末端还挂着老式的灯泡，像风干的果实。

　　桑岚跟在她身后，手里的探头一直对着地面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屏幕上的数据。

　　“辐射值在上升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清妤看了一眼手环。0.8微西弗每小时。不高，但比正常值高出将近四倍。随着他们往大楼深处走，数字还在缓慢地、但持续地往上爬。

　　“你上次说桑岚、宋凛他们在北方读研，你还记得具体是哪个学校吗？”

　　她一路往里走，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关闭的门。有的门上还贴着封条，封条已经发黄发脆了，边缘翘起来，像干枯的树叶。她没有停下来看那些门，她的目标在地下。

　　楼梯在大楼的东侧。消防楼梯的铁栏杆上全是锈，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唐清妤走在前面，手环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。每一级台阶上都落满了灰尘，没有脚印——这栋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。

　　“不记得了。”桑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低低的，带着一点回音。

　　她想了想也是。那时候只是顺口一问，他并没有正面回答。

　　地下一层的门是锁着的。不是电子锁，是一把老式的铁链锁，锁链上全是锈，但还能用。唐清妤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液压钳，咔嚓一声剪断了锁链。

　　推开门的时候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　　她把手环的光调到最亮，照进门内。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目测至少有两百平米，高度超过四米。房间的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都是混凝土的，没有装修，没有任何装饰。正中央有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圆形的、向下的开口。

　　和翠屏路410号房间里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唐清妤走近了几步。洞口的边缘很整齐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出来的。手环的光照进洞里，洞壁是灰黑色的，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，和她上次在翠屏路洞里看到的完全一样。

　　“又是一个。”她蹲在洞口边缘，用手环测了一下深度。读数跳到十五米还在继续往下走，她关掉了测量功能。

　　桑岚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的探头对准洞口。屏幕上的波形正在剧烈跳动，频率比他们在翠屏路地面探测到的快了将近一倍。

　　“它在动。”桑岚说。

　　唐清妤警觉地抬起头。“什么在动？”

　　“辐射源。不在洞底，在移动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桑岚旁边，看他的屏幕。波形图上有一条明显的、持续移动的峰值，方向是从左向右，速度不快，但很稳定。

　　“在地下移动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唐清妤的背脊升起一阵凉意。她在翠屏路的时候以为那个金属装置是固定的，是某种被埋在地下的、古老的、不会动的东西。但如果它能移动，如果它正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缓慢地穿行——

　　那翠屏路和这里的两个洞，就不是不同的出口。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时间经过不同的地点时留下的痕迹。

　　“它在朝哪个方向走？”

　　桑岚看着屏幕上的波形，手指沿着波峰的移动方向画了一条线。唐清妤在心里把那一条线的方向延伸出去，和脑海中的城市地图重叠在一起。

　　那条线的方向，指向城市的中心偏西。

　　岚星科技大厦的方向。

　　她把那个坐标记在心里，没有说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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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们在地下室待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完成了数据采集、采样和三维建模。唐清妤用手环拍了几十张照片，把洞壁的纹路、洞口的形态、房间的尺寸全部记录在案。桑岚用频谱分析仪追踪了那个移动的辐射源将近二十分钟，直到信号强度开始下降，辐射源似乎已经移出了探测范围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桑岚收起探头。

　　唐清妤蹲在洞口边缘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圆形开口。手环的光柱照下去，和上次一样，只能看到大约十米深的洞壁，再往下就是纯粹的、浓稠的黑暗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走。”

　　走出大楼的时候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她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，摘下手环，揉了揉手腕。桑岚在她旁边坐下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　　“清妤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些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？”

　　唐清妤想了想。“翠屏路的住户说，声音是三年前开始出现的。说明洞至少存在了三年。”

　　“不止三年。”桑岚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唐清妤转过头看他。

　　桑岚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对面那片荒废的空地，目光落得很远，像是在看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。

　　“我来之前，它们就在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唐清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你来之前？你是说，你被派到岚星科技之前？”

　　桑岚的嘴唇动了一下。那道无形的障碍又出现了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下颌的肌肉绷紧了。但这一次，他没有让那些被封印的字卡在喉咙里。他用力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
　　“你爸。在我身上。做的实验。和这些洞。有关。”

　　唐清妤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　　“什么实验？”

　　桑岚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吞咽某种很苦的东西。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唐清妤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
　　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不是愤怒。

　　是疲惫。

　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被压了太久的、已经快要撑不住的疲惫。

　　“他在用我，”桑岚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去连接那些洞里的东西。”

　　唐清妤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他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和上次一样的三个字。但这一次，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心里有一个之前一直关着的门，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

　　门后面是什么，她还没有看清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总有一天，她要把那扇门完全推开。

　　不管门后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