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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新刃·宴会 唐正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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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正渊的生日宴会在周三晚上七点准时开始。
地点在岚星科技大厦的顶层宴会厅。这个宴会厅唐清妤一年也用不上几次,只在父亲生日和公司年会的时候才会开放。整层楼被布置成了深蓝色调的海洋,天花板上悬着几千颗细碎的光纤灯,像一片倒挂的星空。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到场的宾客大约有六七十人,男人大多是深色西装,女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,珠宝和香水在空气中交织出一片昂贵的、令人微微眩晕的气场。
唐清妤穿了一条及膝的黑色连衣裙,是她衣柜里最朴素的一条。头发散着,没有戴任何首饰——除了手腕上那条父亲送的手链,以及脖子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吊坠。她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,目光在场内缓慢地扫了一圈。
她认识大部分人。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,政界的几张熟面孔,几个科技公司的掌门人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经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人。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,说着得体的祝福,在这个得体的场合里得体地社交。
唐正渊站在宴会厅的正中央,被一群人围在中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容温和而亲切,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在接受晚辈们的敬意。有人举杯,他也举杯;有人说话,他侧耳倾听,微微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回应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唐清妤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很熟悉。每年都是这样,同样的场景,同样的人,同样的笑容,同样的祝酒词。但今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父亲变了,是她看父亲的角度变了。像是一面镜子被翻了过来,背面是一层她从未见过的、暗沉的、没有反光的材质。
“唐小姐。”
唐清妤转过头。宋凛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。他今天穿了一套炭黑色的西装,领带是深酒红色的,和她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冷硬锋利的感觉不同,今天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称职的养子——得体的、顺从的、不引人注目的。
“你今天不忙?”唐清妤问。
“唐总生日,安保工作有其他人负责。”宋凛喝了一口威士忌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唐正渊身上,“你今天没带你的搭档来。”
“这不是他的场合。”
“嗯。”宋凛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宴会厅里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,从舒缓的弦乐变成了节奏更轻快的爵士。有人开始跳舞,裙摆在深蓝色的星光下旋转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
“宋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宋凛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还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裙摆上,但唐清妤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“之前在西北分局做事。”他说,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回答。
“在西北分局之前呢?”
宋凛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波澜,但唐清妤觉得自己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下看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很沉,很重,被压在水底很久了。
“读书。”他说。
“在哪里读书?”
“北方。”
唐清妤的手指在香槟杯的杯脚上慢慢转了一圈。北方。物理系。二十四岁。同样的关键词,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。她见过这种巧合,在协会的失踪人口档案里——那些没有下落的、从某一天开始就从世界上消失了的年轻人,他们的资料卡上也有这些关键词。
她没有继续问。她端起香槟杯,喝了一口。气泡在舌尖上炸开,有点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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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唐正渊终于从人群中脱身,走到了唐清妤面前。
他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父亲对女儿特有的、带着一点宠溺的笑。他伸出手,轻轻拢了拢唐清妤耳边的碎发,动作亲昵而自然。“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?不去跟他们聊聊?”
“不想去。”唐清妤说,“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又不懂。”
“不懂可以学。”唐正渊的手从她耳边收回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,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协会里处理那些小打小闹的异象。”
唐清妤想说我处理的不都是小打小闹,但她没有说。她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保养得当、线条柔和的脸,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更像一个四十出头、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和她的一样——至少她一直以为和她的一样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桑岚在协会表现得很好。沈鹤鸣说他的学习能力超出预期。”
唐正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。“那就好。合作方那边对他期望很高,你多带带他。”
“他在你这边到底做什么项目?”唐清妤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你说他是合作方派来做技术交流的,但我从来没见他去过实验室。他每天不是在协会就是在六十二层的房间,公司的人好像也不知道他的存在。”
唐正渊看着她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,快到几乎不存在。
“他的项目不在公司本部。”唐正渊说,“在另外一个研发中心。你不用担心这些,他那边的事有人安排。”
唐清妤想说“我没有担心,我只是好奇”,但她看到宋凛在不远处微微摇了摇头。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她正好在看那个方向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唐正渊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向了另一拨客人。唐清妤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那杯香槟已经不冒泡了,温吞地贴在杯壁上,像一杯有点甜的温水。
她抬起头,看向宋凛。宋凛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他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,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说话。那个男人的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,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她没有再看他。她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,转身走向了宴会厅的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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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很安静。宴会厅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,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唐清妤靠在走廊的墙上,拿出手机。
桑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,时间是十分钟前。“宴会几点结束?”
她打字:“不知道。怎么了?”
回复很快。“没什么。问问。”
唐清妤看着这行字,觉得他不是“没什么”。他很少主动发消息,更少在晚上发消息。他发消息一定是有原因的,但他不愿意说,或者说不出来。
她拨了他的号码。
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对面没有声音,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——那种浅而平稳的、她在格斗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呼吸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爸有没有提到我?”
“提到了。说你表现很好,让我多带带你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比刚才更长。
“桑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怕什么?”
电话那头,桑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唐清妤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。
“你爸今天会跟合作方的人见面。那些人里,有送我来的。”
唐清妤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了。
“送你来的?你不是合作方派来的吗?”
桑岚没有回答。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潮水拍打着一堵很远的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唐清妤说,“你先休息。我这边结束了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唐清妤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屏幕的光熄灭了,走廊重新陷入昏暗。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,有人在笑,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侧门,重新走进了那片深蓝色的、星光点点的、得体而昂贵的海洋。
唐正渊正在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。那个男人身材高大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。他背对着唐清妤,她看不到他的脸,但她看到他伸出手,和唐正渊握在一起。
两个人的手交握了很长时间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一触即收的握法,而是一种更深长的、更像是某种确认的握法。
唐清妤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下。
她走到宴会厅的另一端,从服务员托盘上拿了一杯新的香槟,喝了一口。这一次不苦了。但也没什么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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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。
唐清妤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站在宴会厅门口,看着电梯门在那些笑着的、微醺的、互相道别的脸后面缓缓合拢。唐正渊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表情比宴会上松弛了一些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早点回去休息。”唐正渊把茶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,“明天不是还有任务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明天有任务?”
唐正渊笑了笑。“林朝夕跟我提过。你们协会的事,她有时候会跟我通气。”
唐清妤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林朝夕还跟他通了什么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温和的、慈爱的、和她朝夕相处了二十二年的脸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说,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你还记得吗?”
唐正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记得。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唐清妤笑了笑,“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”
她伸手抱了抱父亲。唐正渊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晚安,清妤。”
“晚安,爸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走向电梯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唐正渊还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倒上的茶,正看着她。目光温和,带着笑,和任何时候都一样。
唐清妤转回头,走进了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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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在六十二层停下。
唐清妤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桑岚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笔,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,从她的裙子移到她脚上那双穿了整晚的黑色高跟鞋。
“你穿裙子了。”他说。
唐清妤低头看了看自己。“宴会要求正装。不好看?”
桑岚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她的鞋尖移到她的裙摆,从她的裙摆移到她的腰,从她的腰移到她的脸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,但唐清妤觉得那两秒很长。长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长到她能数出他眼睛里有几种不同的深色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唐清妤靠在门框上,觉得走廊的灯光比平时暖得多,暖到她的脸颊有点发烫。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,烫的。
“你的笔记本,”她指了指桌上,“今天写了什么?”
桑岚低下头,把笔记本合上。他没有把它塞进抽屉,只是合上,放在桌面上,笔压在上面。
“今天不给你看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日记。”
唐清妤笑了一声。“那昨天的呢?昨天的给不给看?”
“昨天的也不给。”
“明天的呢?”
桑岚想了想。“明天再说。”
唐清妤笑着摇了摇头,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了两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踢掉高跟鞋,把腿蜷起来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。
“宴会无聊死了。”她说,“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感兴趣。”
“那你听了什么?”
“听了他们说话。”唐清妤想了想,“但我没在听。”
桑岚看着她。她知道他在等她解释,但她不想解释。她不知道怎么说“我一直在看我爸,觉得他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”这种话。这种话说出来太重了,重到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住。
“你吃了没有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餐厅的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清汤面。”
唐清妤皱了皱眉。“你就不能吃点有营养的?天天白粥清汤面,你是兔子吗?”
“你不是说我像兔子吗?”
唐清妤被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。她笑得有点大声,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,但她控制不住。桑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,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唐清妤看到了。她什么都看到了。
她笑了很久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气一起吐了出来。
“桑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写日记。你有没有写过今天?”
桑岚想了想。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可以写一笔。”唐清妤站起来,拎起她的高跟鞋,“就说——唐清妤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裙子,很好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晚安。”
她走了。走廊里回荡着她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,像猫的肉垫踩在雪地上。
桑岚坐在书桌前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他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“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裙子。很好看。”
他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。
“她问我明天给不给看日记。我说明天再说。”
“明天也许会给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把笔放在上面。
走廊的壁灯灭了。六十二层尽头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