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蹦极》杨树林林林

21、新刃·碎片 从城北

　　从城北回来的那天晚上，唐清妤失眠了。

　　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彻底的清醒。她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有拉严实，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，久到光线从左边移到了右边，从白色变成了灰色，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。

　　天亮了。

　　她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手环显示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，但身体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——她发现自己需要的睡眠时间比正常人少得多，而且即使长时间不睡，也不会出现注意力下降或者反应变慢的情况。以前她把這归因于年轻、体质好，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个解释不够用了。

　　她洗漱、换衣服、扎好马尾，去餐厅拿了两份早餐，然后坐电梯去了六十二层。

　　桑岚的房间门没有锁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，手里拿着笔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
　　“你今天很早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唐清妤把早餐放在书桌上，自己坐到床边，“你昨晚睡了没有？”

　　桑岚想了想。“睡了。不多。”

　　唐清妤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一些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但看到他已经拿起她带来的饭团开始吃了，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有些人的疲惫是不需要被安慰的。他们需要的不是“你还好吗”，而是有人坐在旁边，安静地、理所当然地，和他们一起吃早餐。

　　唐清妤也拿起一个饭团，咬了一口。是肉松馅的，有点咸。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你以前读物理。读到什么程度了？研究生毕业了吗？”

　　桑岚嚼饭团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，喝了一口豆浆，然后把豆浆杯放在桌上，两只手捧着，拇指在杯壁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
　　“没有毕业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为什么没有毕业？”

　　桑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唐清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准备换个话题。但他开口了。

　　“因为被送来了。”

　　唐清妤捧着饭团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被谁？”

　　桑岚的拇指在豆浆杯上停了下来。他的目光落在杯身上，落在那行印在纸杯上的小字上——“岚星科技，温暖每一刻”。

　　“你爸。”他说。

　　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。

　　唐清妤把饭团放下来。她不饿了。

　　“他怎么找到你的？”

　　“不是他找到我。”桑岚的声音依然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是我申请的。”

　　“申请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一个项目。他放在学校里的一个项目。说是高薪招募研究生参与前沿技术研究，方向是量子意识交互。”桑岚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杯壁了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，“我报了名。面试了好几次。最后一次面试的时候，他亲自来了。”

　　“他问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问我怕不怕死。”

　　唐清妤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　　“我说不怕。”桑岚低下头，看着豆浆杯里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，“然后就被送来了。”

　　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。唐清妤坐在床边，桑岚坐在书桌前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一点的距离，但她觉得那一米很长，长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次颤动，长到她能听出他呼吸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。

　　“你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桑岚说，“来了之后才知道。”

　　“知道之后呢？”

　　桑岚把豆浆杯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他把窗帘完全拉开，阳光涌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他没有眯眼，也没有躲。他就那样站在阳光里，像一株被从地下挖出来、正在学着适应日光的植物。

　　“想过跑。”他说，“跑不掉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想了？”

　　桑岚转过身，背对着窗户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圈，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
　　“因为没有地方可去。”他说，“也因为没有力气再去想。”

　　唐清妤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多缩短到了不到半米。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。逆光中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她不需要看清。她记得他的脸。她记得他喝粥时手会抖，记得他削苹果时手很稳，记得他被阳光刺到时会眯眼，记得他摸猫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弯曲。她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节，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是你写在日记里的，还是第一次说？”

　　桑岚想了想。“第一次说。”

　　“那写下来。”唐清妤说，“你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写下来。不是因为我想看，是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记住这些。”

　　桑岚看着她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在逆光中，像一扇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。

　　门后面很暗。但光正在涌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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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上午，唐清妤去了沈鹤鸣的实验室。

　　她不是去做体检的。她站在实验台旁边，看着沈鹤鸣调试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，等了三分钟，沈鹤鸣终于抬起头来。

　　“有事？”

　　“有。我想查一个人的资料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人？”

　　“桑岚。”

　　沈鹤鸣的手停在仪器上。“他的资料你权限不够？”

　　“不是查他的协会档案。是查他来这里之前的。”唐清妤靠在实验台边上，把声音放低了一些，“他在北方读物理系研究生，申请了一个项目，然后被送到了这里。我想知道那个项目的具体内容。”

　　沈鹤鸣推了推眼镜。这个动作唐清妤见过无数次，但这一次，她觉得他推眼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爸？”

　　“因为问了也不会说实话。”

　　沈鹤鸣看着她，目光里有审视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种像是“你终于开始问了”的释然。

　　“我不能帮你查。”沈鹤鸣说，“我没有那个权限。你的权限比我高。”

　　唐清妤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权限和沈鹤鸣之间的关系。她是唐正渊的女儿，她的协会权限虽然只是中级，但她的公司权限几乎是最高的。沈鹤鸣的提醒让她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也许她手里一直握着一把钥匙，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开哪扇门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，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“清妤。”

　　她停下来。

　　“不要一个人扛。”沈鹤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比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多，“有些门开了之后，里面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东西。也许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
　　唐清妤没有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她走出实验室，沿着走廊往电梯走去。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，她看到桑岚站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正在看什么东西。他看得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在默读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她走过去。

　　桑岚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。屏幕上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标题——《量子意识交互的理论基础与实验验证》。作者署名栏里有一个名字：唐正渊。

　　时间是八年前。

　　唐清妤看着那个名字，手指在平板的边框上慢慢收紧了。

　　“这是你在学校里申请的那个项目？”

　　桑岚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这个？”

　　“嗯。刚才用协会的数据库搜到的。你爸把这个项目挂在好几所大学的研究生院里，每年都会招人。我那一批有五个人。”

　　“五个人？”唐清妤抬起头，“其他四个人呢？”

　　桑岚没有说话。他把平板收回去，关掉了屏幕。

　　“桑岚，其他四个人呢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桑岚说，“我进去之后，没有再见过他们。”

　　唐清妤站在走廊里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来，沿着脊椎一路向上，一直升到后脑勺，在那里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、冰冷的、让她浑身发麻的细小电流。

　　她没有再问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走向电梯。步伐很快，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。桑岚没有跟上来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在电梯门口停下来，伸出手，看着那根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了两秒，然后按了下去。

　　电梯门关上，数字开始跳动。

　　桑岚低下头，重新打开平板，翻到了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页。

　　参考文献的末尾，用很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——项目资助方：岚星科技集团基础科学研究院。

　　他把屏幕关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