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面星光》卢锦汐

5、第 5 章 刻意疏离，

　　从星耀娱乐返程的一路，车厢里安静得过分。

　　窗外城市车流穿梭，霓虹初醒，光影一层层叠在车窗上，明明晃眼，却照不进心底那片沉寂的角落。

　　苏念禾靠在椅背上，微微闭着眼。

　　那句刻意疏离的「沈老师您好，初次见面，请多指教」，还沉沉回荡在耳边。

　　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冷静。

　　时隔两年，再遇旧人，她竟能做到如此体面、如此生分，把所有熬夜共事的默契、所有私下暗藏的敬重、所有小心翼翼滋生过的心动，一键清空，伪装成素未谋面。

　　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方才会议室里短短两小时，她全程脊背紧绷，神经从未放松过半分。

　　沈砚纾太沉静了。

　　沉静得让人看不透。

　　他坐在对面，姿态端正，眉目清冷，听方案、提修改、聊落地，一切公事公办，从容有度。仿佛两年前那场倾覆所有人的音源事故、那场无妄背锅、那场仓促离别，从未发生过。

　　唯独中场休息那句压得极低的问候，猝不及防撕开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。
　　「这两年，过得还好吗？」

　　轻得像晚风，却重得压心。

　　好吗？

　　怎么可能好？

　　业内黑名单挂名，职业生涯断层，整整一年不敢碰本行，被行业排挤、被同行揣测、被陌生人随意定义人品。她熬过无人问津的低谷，扛过所有不公非议，咬着牙从零重启，才一步步站回如今安稳平和的位置。

　　这些狼狈、这些煎熬、这些无人知晓的难，她从不愿对外人提。

　　更不愿对沈砚纾提。

　　没必要。

　　太晚了。

　　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，苏念禾付完车费下车，晚风拂面，吹散了些许滞闷。

　　她租住的小区安静整洁，远离闹市喧嚣，是这两年她刻意选择的栖身之地。不求繁华，只求安稳，只求没有人再翻她旧账，没有人再议论她的过往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卸下通勤外套，她坐到书桌前，点开电脑里刚整理完毕的跨公司项目文档。

　　线下艺人展会联动，场地搭建、物料宣发、线下互动环节、媒体通稿排布，密密麻麻的条目铺满屏幕。

　　这是她重回行业核心赛道的第一个大项目。

　　也是她，被迫和沈砚纾、和星耀娱乐，重新绑定的开始。

　　指尖划过文档里「主理艺人：沈砚纾」那一行，视线微微停滞。

　　曾经，她是他专属跟进企划，全权对接他所有单曲宣发、音源排期、物料终审；

　　如今，她只是合作方外派的统筹职员，隔着公司壁垒，隔着陈年误会，隔着无法抹平的隔阂。

　　身份一变，所有情愫尽数作废。

　　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沈砚纾。

　　是岑珩昭。

　　很简短的一条微信消息，礼貌克制，没有逾矩半分。
　　【听说你接下来要长期对接星耀的展会项目？】

　　苏念禾微微一怔。

　　想来是今日项目敲定的消息在业内小范围传开，或是他工作室与圈内资源互通，偶然得知。

　　她指尖轻点屏幕，平静回复：【是的，接下来会跟进一段时间的线下联动。】

　　对面几乎秒回。
　　【星耀流程繁琐，内部派系多，旧人事复杂，你若是遇到刁难、对接不顺、或是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，直接和我说。】

　　没有追问旧事，没有打探重逢细节，没有多余情绪。

　　只是纯粹、稳妥、落地的庇护。

　　在所有人都只看她当下工作能力的时候，只有岑珩昭，下意识先顾虑她会不会被为难、被针对、被旧事牵连。

　　苏念禾心底轻轻一暖。

　　这两年，她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扛，习惯不报忧，习惯把所有委屈压在心底。骤然被人这样妥帖关照，反倒生出几分不适应。

　　她回了一句多谢，便收起手机，继续埋头整理工作。

　　夜色渐深，城市彻底安静下来。

　　她熬至深夜，把次日需要对接的修改条目、双方权责、风险预案全部梳理完毕，分类归档。

　　她必须足够专业、足够稳妥、足够滴水不漏。

　　一来，是对工作的本分；二来，她绝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一丝差错，绝不留给任何人半分挑刺、翻旧账的机会。

　　深夜十一点，她保存完最后一份文件，准备休息。

　　手机又亮了。

　　这一次，是陌生的工作号备注 —— 星耀?沈砚纾。

　　消息简洁，公事公办，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。
　　【明日上午十点，星耀内部预审会，麻烦你这边提前备好物料初稿与排期表。】

　　苏念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
　　平静，疏离，标准合作方口吻。

　　方才会议室那一句私语，仿佛从未存在。

　　她指尖微凉，冷静回复：【收到，届时准时到场。】

　　对话框发送成功的瞬间，她顺手关掉聊天页面，不再多看。

　　刻意的疏离，是她给自己最好的保护。

　　她不敢猜他当年有没有苦衷，不敢猜他这两年有没有愧疚，不敢猜他那句「我在查」是真心，或是随口安抚。

　　当年审判当庭，他一句「先彻查」，是全场唯一的温柔缓冲。

　　可也仅此而已。

　　他没有保她，没有力排众议，没有相信她。

　　在她被全员定罪、被公司放弃、被行业封杀的那一刻，他最终，选择了沉默，选择了服从结果，选择了让她独自承担所有后果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

　　足够让她清醒，足够让她彻底收回所有不该有的心思。

　　隔日清晨，天光清亮。

　　苏念禾一早整理好所有资料，提前半小时抵达星耀娱乐。

　　熟门熟路的电梯，熟悉的办公楼层，两年光阴流转，这里依旧光鲜亮丽，人来人往，步履匆匆。没有人记得两年前那个深夜被扫地出门的普通企划，没有人记得那场轰动一时的音源冤案。

　　人事更迭，风物依旧。

　　预审会准时开场。

　　依旧是双方团队全员列席，沈砚纾坐在主位，神情清冷，谈吐沉稳，掌控全场节奏。

　　会议中途，星耀内部一名老对接官忽然话锋微转，看似随口提起。
　　「这次线下展会所有音源片段、试听物料，全部二次加密，严格审核。毕竟当年出过重大外泄事故，咱们这边，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。」

　　一句话，轻飘飘落在会议桌上。

　　没有点名，却字字针对。

　　空气一瞬微妙凝滞。

　　几名星耀老员工神色微动，目光下意识落在苏念禾身上，带着隐晦的审视与戒备。

　　时隔两年，这场污点事故，依旧是钉在她身上的烙印。

　　苏念禾面色未变，神情坦然，指尖平稳放在文件上，语气专业无波：
　　「所有物料我方会三重备份、层层核验、全程留痕，对接流程全部公开透明，可随时接受双方核查，绝对规避外泄风险。」

　　不卑不亢，不慌不躲。

　　她坦然接住所有隐晦的针对，用最专业的态度，堵住所有质疑。

　　桌侧，沈砚纾抬眸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。

　　看着她不动声色承受试探，看着她冷静自持化解尴尬，看着她褪去所有柔软怯懦，活得坚硬又体面。

　　他眼底深处，掠过一层极沉的涩意。

　　两年。

　　她真的一个人，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风雨。

　　会议继续推进，无人再敢借机发难。

　　可苏念禾心底清楚。

　　从她接手这个项目、重回星耀的这一刻开始。

　　旧日风波未止，暗处风浪已生。

　　她隔着误会与时光，重逢了曾经遥不可及的星光。

　　却不知这两面遥遥相对的光，未来会照亮她的前路，还是再度，灼伤她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