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面星光》卢锦汐

6、第 6 章 暗处风起，

　　预审会顺利落幕，各项物料审核标准、加密流程、线下展出规范全部敲定。

　　散会后，双方工作人员各自收拾资料、低声对接后续事宜，会议室人声错落，气氛平和。

　　苏念禾低头整理厚厚的纸质版备案清单，逐条核对签字栏，确保每一份流程文件合规留痕。

　　两年前吃过一次 “无证据辩驳” 的大亏，如今的她，早已养成极致谨慎的职业习惯。凡事留底、全程可查、绝不留白，是

　　她给自己筑起的最稳妥防线。

　　她正要收起文件离开，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，自门口轻轻传来。
　　“辛苦苏企划了。”
　　声音温柔悦耳，教养极好，听上去格外谦和得体。
　　苏念禾抬眸望去。

　　女人站在会议室门口，一身得体精致的职场套装，妆容素雅干净，气质温柔恬静，眉眼弯弯，看上去无害又亲切。

　　温窈宁。

　　星耀娱乐品牌部核心企划，常年负责高端艺人联动、品牌资源对接，圈内口碑一向体面柔和。

　　苏念禾对她有印象。

　　两年前，她们同属项目外围对接人员，不算熟络，却也时常在大型项目里遇见。当年音源事发，全员紧急复盘、层层追责，唯独温窈宁全程置身事外，干净得没有一丝关联。

　　彼时所有人都忙着定罪、忙着撇清、忙着自保，没人留意一个看似无关的品牌部职员。

　　就连苏念禾自己，两年里也从未怀疑过这位看着温柔无害的旧同事。

　　温窈宁缓步走近，笑容恰到好处，目光落在苏念禾手里的备案文件上，语气温和：“这次展会项目规格高、关注度强，辛苦你跨公司全程统筹，压力应该挺大的。”

　　“分内工作。” 苏念禾淡淡应声，神色平和疏离。

　　“我听说你重回行业，还接了我们这边的联动项目。” 温窈宁笑意不变，话语轻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，“说起来，两年前那场音源事故，真是可惜。当时所有人都焦头烂额，谁也没想到会出那样的纰漏。”

　　她刻意提起旧事。

　　语气惋惜，姿态真诚，像是纯粹感慨过往意外。

　　可落在苏念禾耳中，却格外微妙。

　　会议室还有零星未走净的工作人员，闻言纷纷侧目，目光里藏着细碎的探究。

　　温窈宁永远最懂分寸。

　　不当众发难、不恶意指责、不说一句重话，只用一句轻飘飘的 “纰漏”，再次把当年的污点扣回她身上，提醒所有人 —— 眼前的人，是出过重大事故的 “问题职员”。

　　无形施压，最是杀人。

　　苏念禾指尖微顿，面上依旧无波：“过往工作失误，我已经承担全部后果，也复盘整改完毕，不会影响本次项目。”

　　她不接感慨，不陷情绪，只用最职业的话语终结话题。

　　温窈宁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暗光，转瞬又被温柔笑意覆盖。
　　“我不是质疑你啦。” 她轻轻摆手，姿态亲和，“只是觉得可惜，你做事一直很细致，当年那件事，总归让人意外。”

　　几句拉扯，温柔又捆人。

　　既卖了善意，又暗戳戳提醒所有人苏念禾的 “黑历史”，还落得一副体谅惋惜的好人姿态。

　　苏念禾心底清明。

　　这一刻她骤然察觉，眼前的温柔女人，远比看上去深沉得多。

　　“后续品牌方的所有对接，由我全程跟进苏企划。” 温窈宁转头对着随行工作人员轻声交代，语气温和却笃定，“重点把控物料风险、音源片段审核，务必做到零疏漏。”

　　看似是主动分担工作，实则是主动接管审核权、架空她的统筹权限，名正言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　　说完，她再度看向苏念禾，笑容温婉无害：“以后我们对接会很多，苏企划多多费心啦。”

　　语毕，她转身从容离去，身姿优雅，进退有度。

　　全程温柔体面，无一句恶言，却步步藏刃。

　　会议室剩余工作人员陆续离开，热闹散尽，只剩空旷安静。

　　苏念禾握着文件夹，静静站在原地，心底微凉。

　　时隔两年，冤案的始作俑者安然无恙、风光顺遂，站在光鲜的顶层职场里，温柔得体地看着她小心翼翼、步步维艰。

　　而她，背负所有污名、所有代价，沉寂低谷两年，一点点爬回行业，还要在对方的审视下步步前行。

　　荒谬，又现实。

　　手机震动两声，是岑珩昭的消息。
　　【今日在星耀对接顺利吗？有没有遇到难处理的人事？】

　　大概是他习惯性的细心，知晓星耀旧人复杂，提前问她状态。

　　苏念禾看着屏幕，心底积压的那点压抑稍稍松动。

　　她没有细说勾心暗斗，只是简单回复：【一切顺利，正常推进中。】

　　她不想卖惨，不想示弱，更不想每次遇到难处，都要依靠旁人的善意兜底。

　　冷暖自渡，早已是常态。

　　刚收起手机，身侧传来低沉清隽的脚步声。

　　沈砚纾不知何时折返回来，独自立在走廊尽头，身姿挺拔，眉目清冷淡然。

　　方才温窈宁与她对话的全过程，他似乎尽数看在眼里。

　　长廊安静明亮，天光透过落地窗铺落一地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清晰遥远。

　　沈砚纾缓步走近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语气极轻：“她为难你了？”

　　直白、笃定，没有多余铺垫。

　　苏念禾抬眼看向他，心底微动，随即压下所有情绪，摇头浅笑：“没有，正常工作对接。”

　　又是这句疏离的敷衍。

　　她不肯对他袒露半分委屈，不肯让他窥见半分软弱。

　　沈砚纾眸光微沉，喉间微涩。

　　他太懂温窈宁的手段。

　　温柔假面、绵里藏针、擅长借势压人，从不留下任何把柄。两年前，她就是靠着一副无害姿态，完美抽身，看着所有人把罪责推向苏念禾。

　　这两年，他暗中排查所有线索，越查越清晰，当年权限篡改、后台伪迹、时间错漏，全部指向温窈宁的私下操作。

　　只是对方藏得太深、太干净，没有一丝实证可抓。

　　“接下来对接，尽量避开她的物料终审环节。” 沈砚纾压低声线，语气带着隐晦提醒，“她把控的审核端口，容易出问题。”

　　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暗示。

　　不能直白揭穿、不能贸然定罪，只能用这种方式，默默护她避开陷阱。

　　苏念禾听着这句隐晦提点，心头一瞬复杂。

　　她抬眸，平静看向眼前人：“沈老师既然清楚流程风险，当年为什么没有疑点上报？”

　　一句轻声反问，温柔却锋利。

　　两年前有疑点，为何不查？

　　两年前知她冤屈，为何沉默看着她被开除、被封杀、坠入低谷？

　　沈砚纾身形微滞，眼底掠过浓重的愧色与无力。

　　“当年我证据不足。” 他声音很轻，“贸然举证，只会彻底封死你所有退路。我只能压下舆论，私下留存日志，慢慢取证。”

　　他当年沉默，不是不信，不是放任，是无力逆转既定结局。

　　公司要背锅人、舆论要交代、品牌要追责，没有实证的疑点，救不了她，只会让她彻底钉死 “失误人员” 的罪名，永无翻案可能。

　　所以他选择隐忍，选择暗中蛰伏，用两年时间，一点点攒够能彻底洗白她的证据。

　　可这些苦衷，这些隐忍，这些无人知晓的坚持，太晚、太轻、太苍白。

　　换不回她两年的低谷浮沉，换不回她受过的所有冷眼非议。

　　苏念禾静静看他两秒，眼底情绪淡得看不见：“都过去了。”

　　轻飘飘四个字，隔开所有苦衷、所有愧疚、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。

　　她转身迈步，从容离开长廊。

　　背影挺直、疏离、决绝。

　　沈砚纾立在原地，望着她远去的身影，眼底沉淀一片无人窥见的暗沉。

　　风波从未真正结束。

　　暗处之人依旧戴着温柔假面，伺机而动。

　　而他与她之间，隔了整整两年无人兜底的风雨，隔了太多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错过与遗憾。

　　长廊天光渐移，风起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