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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剑锋藏隙 第九章敛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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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敛锋藏隙
穿堂风卷着前场残留的丝竹余韵,掠过斑驳廊柱,吹散长廊内凝滞的压迫感。
周遭人声渐渐复苏,往来伶人低声交谈,话题无一例外,全都围绕方才少帅与无名舞女的对峙。有人好奇揣测,有人暗自嘲讽,细碎议论萦绕廊间。
唯独林墨芜,背脊依旧抵着微凉木柱,维持垂首的姿态。方才伪装出来的温顺怯懦尽数褪去,眼底温顺碎尽,只剩沉凝寒凉。七年漂泊隐忍、四海追凶的压抑,在胸腔轻轻冲撞,被她硬生生压制在心底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腕间泛红的勒痕,指腹微颤。恐惧分毫未存,唯有寻到疑似仇人的那一刻,积压七年的恨意翻涌不息,几乎冲破所有克制。
几秒后,她闭眼,绵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胸腔内躁动的情绪,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不能乱。越是凶险,越要沉敛藏锋。
傅惊戈已然对她心存戒备,今日戏楼一事她虽侥幸脱身,却彻底落入对方视线,沦为重点监视对象。此刻但凡露出半分异样,数年蛰伏、所有线索、未报血仇,都会一朝归零。
她抬眸扫视四周,后台人流往复,明暗角落遍布亲兵暗哨,危机自始至终未曾消散。
心念微动,她抬手按住衣襟内侧贴身放置的薄笺。纸张尚且温热,承载着温聿尘冒死送来的最后线索。
她侧身避开往来打闹的伶人,矮身躲进廊柱与屏风的夹角暗处,指尖飞快摸出薄笺。粗糙笺纸上字迹简练,寥寥数语,字字直击要害。
笺中写明,七年前主导清剿报社的并非军部公开公文,而是一纸绝密私令;行动结束后,执行任务的亲兵小队全员离奇调离,下落不明,眼下唯一能锁定真凶的证据,封存于临州督军府绝密旧档之中。
末尾一行小字,是温聿尘的亲笔叮嘱:傅部多疑狠绝,君已入眼,敛锋蛰伏,切勿妄动。
林墨芜反复默读两遍,将每一条线索烂熟于心,随即指尖缓缓发力,一点点将薄笺揉碎。细碎纸屑随风飘散,混入地面尘土,无痕无迹。
整理好凌乱裙摆与鬓边散乱的碎发,她眼底寒凉尽数掩藏,眉眼重回温顺安分的模样,仿佛方才的情绪翻涌从未发生。
正要汇入伶人队伍退场,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,自身后缓缓响起。
“姑娘留步。”
林墨芜脚步微顿,心底警铃乍起,面上神色波澜不惊,缓缓转过身。
廊道入口处,温聿尘负手而立,素色长衫衬得身姿清隽儒雅。周身闲散之气尽数收敛,只剩内敛沉静。整条长廊空旷寂静,随行幕僚早已悉数离开,无人知晓二人私下会面。
方才傅惊戈清剿全楼,四层楼宇层层封锁,亲兵逐人排查,后台更是重兵盯守,任何人都难以随意走动脱身。但温聿尘身份特殊,身为督军府首席文职参谋,归文官体系管辖,与军部权责割裂。
傅惊戈的封锁令,他早前刻意借着与前厅权贵闲谈作掩护,混淆亲兵视线,又借着文官议事的由头,名正言顺支开巡查的小队,从容从前厅绕至后台,全程避开所有高危巡查点位,这才得以顺利脱身。
他缓步向林墨芜走近,目光率先落在她腕间刺眼的红痕上,眸色微微一沉,片刻后方才抬眼,语气裹挟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方才受惊了?”
“劳温参谋挂心,并无大碍。”林墨芜屈膝浅施一礼,声线轻柔温顺。
“傅惊戈性情多疑,杀伐素来不留余地。”温聿尘下意识放低声线,音量压至两人刚好可闻的程度,语气凝重,“今日他当众单独盘问你,看似简单敲打,实则已然将你划为重点监视对象。今日放过你,从不是心存宽容,只是暂时没有定罪的实质把柄。”
林墨芜睫羽轻轻颤动,轻声应道:“我知晓。”
“你只知表面,不懂内里深意。”温聿尘微微俯身,视线稳稳锁死她低垂的眉眼,字字清晰,穿透力极强,“此人最擅长垂钓式试探。他刻意留着你,就是想静待你露出破绽,顺藤摸瓜,引出你背后所有潜藏的势力。一旦你后续有半分异动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林墨芜心底了然。傅惊戈的宽恕是假象,步步包容,本质是最阴狠漫长的算计。
“多谢参谋提点。”她抬眼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恭谨,“往后我必定谨言慎行,安分谋生,绝不沾染任何是非纷争。”
温聿尘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,狭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,转瞬便被温润笑意掩盖。他太清楚眼前之人,柔弱怯懦的皮囊之下,藏着远超寻常男子的隐忍、决绝与城府。七年孤身追凶,四海漂泊蛰伏,绝非寻常孤女所能做到。
“安分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”他直起身,重新恢复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,“今日新知学子尽数被捕,临州风声鹤唳,不出三日,全城便会开启新一轮地毯式严查。你暂且搁置所有追查计划,闭门蛰伏,静待最佳时机即可。”
稍作停顿,他指尖摩挲腰间玉佩,补充道:“军政旧档之事,我会替你周旋留意。督军府机要重地由傅惊戈一手独揽,军部亲兵二十四小时轮守,贸然触碰,必死无疑。”
林墨芜郑重颔首:“墨芜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温聿尘侧身让出宽阔通路,语声温和,“随众人一同离场,不必刻意避嫌,也不必刻意疏远旁人。乱世棋局,越寻常,越安全。”
林墨芜依言照做,汇入络绎不绝的伶人队伍,脚步平缓松弛,身形不起眼,顺着人流缓缓走出漱玉楼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楼外暮色浸染,天光斜落。街道车马往来,人声鼎沸,烟火气萦绕整条街巷,热闹如常。仿佛方才后台的暗流对峙、前厅的雷霆清剿,从未在这座繁华城池内发生过。
可林墨芜心底清楚,一切早已物是人非。
她驻足街边,抬眸望向远处高耸巍峨的督军府。朱墙巍峨,壁垒森严,冰冷的高墙之内,藏着执掌生杀大权的豺狼,藏着她彻底倾覆的年少过往,也藏着多日颠沛、拼死追寻的全部真相。
晚风掀起素色衣角,裹挟暮色刺骨凉意。前路荆棘密布,危机四伏,但她眼底,已然镌刻下最清晰、最坚定的归途。
蛰伏暂止,博弈初成。这场横跨七年的恩怨棋局,终是正式落子,步步为营,至死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