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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戏台潜龙 第十章戏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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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戏台潜龙
戏楼封撤,亲兵队伍尽数随傅惊戈撤离,散落在街巷角落的暗哨也同步隐去踪迹。
林墨芜垂眸盯着腕间尚未消退的浅红勒痕,指尖无意识摩挲两下。昨夜被禁锢留下的印记依旧清晰,触之微涩。她塌着肩混进收拾行头的伶人队伍,步伐缓慢,面色苍白,一副惊魂未定、心神涣散的孱弱模样。
她深谙暗处仍有余哨窥探,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分逾矩举动。沿街灯笼被雨雾晕开暖黄光晕,她专挑光亮的主街行走,逢巡兵列队过境,便下意识缩肩垂眸,将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,乖顺谦卑毫无存在感,避开所有僻静窄巷,绕远路沿人潮缓缓向移动,踩着积水斑驳的路面,平稳折返漱玉楼后院。
推开侧门,落栓上锁。一室幽暗之中,林墨芜静坐窗前,直至天光破晓,彻夜未眠。
一夜冷雨侵袭临州,淅沥雨声裹挟深秋刺骨寒意,冻结满城喧嚣。昨夜清剿行动的肃杀余威久久不散,街巷巡兵两班轮换,军靴碾过积水的脆响此起彼伏,紧绷着整座城池所有人的神经。
即便是车马盈门的漱玉楼,今日也不复往日热闹。席间宾客低语闲谈,神色拘谨,举手投足间皆是小心翼翼,无人敢高声言笑。
后院青石地面积满浅浅水洼,檐角雨珠连绵坠落,砸在青瓦之上,嗒声不绝。林墨芜静立廊下,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,袖口磨损卷边,是她刻意维持的底层孤女模样。指尖搭在微凉栏杆上,脊背挺直却不张扬,单薄身形伫立风雨之中,神色淡漠无波。
“一夜未睡?”
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,节奏轻柔,打破庭院寂静。
许河红缓步走到她身侧半步之外,清隽眉眼凝着浓郁的心疼。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憔悴苍白的脸颊、浓重的黑眼圈,最后定格在她紧绷的肩头,眼底怜惜藏不住。
他抬手,动作克制至极,只用指背轻轻拂去她鬓发上沾染的细碎雨珠,全程未曾触碰她肌肤。做完这个动作,指尖微顿,随后轻轻落在她肩头,掌心微收,给予无声的安抚。
作为漱玉楼楼主,他见惯风月人心,也最懂乱世底层人的身不由己。他能给她的,从来都只有方寸檐下的安稳,与不动声色的庇护。
林墨芜睫毛轻轻一颤,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,微微侧身垂首,声线轻软疲惫:“睡得很浅,总担心昨日之事会连累楼主,心绪难以安定。”
许河红眉峰微蹙,眼底担忧更甚,语气放得极低:“昨日少帅单独将你留在后台盘问许久,楼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秉儒一早便在前院散播闲话,暗指你心思浮动,妄图攀附权贵。”
提起施秉儒,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随即收敛:“你如今无根无凭,寄人篱下,最忌心虚躲闪。藏拙守分,不露锋芒,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之法。”
林墨芜袖中指尖轻攥栏杆,面上依旧温顺平淡,轻声应答:“我明白,多谢楼主提点。”
许河红望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轻轻颔首,低声道:“万事量力而行,真遇上难处,不必独自硬扛。”
话音刚落,前院骤然传来一道铿锵威严的通报声,穿透整座漱玉楼:“傅少帅莅临漱玉楼——传昨日戏楼所有值守之人,尽数前厅候命!”
庭院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清扫杂役、梳妆伶人、值守仆役尽数僵在原地,几秒后慌忙整理衣摆仪容,垂首敛容,步履仓促却不敢喧哗,齐齐往前厅汇聚。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细碎吸气声,直白暴露众人内心的惶恐。
施秉儒身着精工刺绣罗裙,妆容精致,身姿窈窕,遥遥走在队伍最前方。她刻意挺直脊背,眉眼柔婉,摆出最温婉得体的模样,想要借此机会博取上位者青睐。
途经林墨芜身侧时,她脚步骤然停顿,侧脸斜睨,眼底先是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看不懂的神色,随即被轻蔑与戒备覆盖,压低嗓音冷嗤:“待会儿前厅问话,管好你的嘴,安分守己。别自作聪明,最后引火烧身。”
林墨芜抬眸淡淡扫过她华贵的衣裙与精致妆容,未做争辩,只轻轻点头,随后随人流一同往前厅走去。
越靠近前厅,檀香气息越发浓郁,窒息般的压迫感层层叠加。
跨过前厅门槛的刹那,林墨芜视线下意识上扬,精准撞上满堂权贵中央那道挺拔冷硬的黑影。
傅惊戈身着笔挺黑色军装,鎏金肩章寒光凛冽,身姿如松,周身杀伐气场席卷整座厅堂。他淡漠垂眸,扫视下方列队众人,不怒自威。两侧端坐的乡绅权贵、政界闲客尽数敛声屏气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无人敢随意抬头直视。
持枪亲兵分列前厅两侧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每一名伶人仆役;副官立于傅惊戈身侧,神色肃穆,时刻待命。
四目相撞的一瞬,林墨芜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彻骨寒意,家族血海深仇翻涌一瞬。
就是此人,麾下军阀倾覆她的报社,屠戮一众心怀家国的同仁,碾碎她年少所有理想。
不过瞬息,所有戾气与恨意尽数被她抹平。长睫急促颤动两下,她慌忙垂下眼眸,微微偏开脸庞,脊背放软,指尖微攥袖口,一副被威压震慑、惶恐局促的卑微模样,伪装天衣无缝。
傅惊戈指尖轻轻叩击手中牛皮封册,低沉笃响一遍遍落下,压得满堂人心惶惶。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下方众人,掠过一张张惶恐顺从的面容,最终精准锁定队伍末尾的林墨芜,眸光深处藏着审视与玩味。
副官适时躬身禀报:“少帅,昨日戏楼所有在岗值守人员,已全员到齐,无一人缺席。”
傅惊戈缓缓合上封册,指尖压住皮质封皮,视线始终未曾离开林墨芜,低沉冷冽的嗓音响彻死寂前厅,独独点她一人:“昨日后台,怕了?”
一句话,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裹挟而来。探究、讥讽、观望、鄙夷,错综复杂的视线死死落在林墨芜身上。
前排的施秉儒十指死死绞紧裙摆,指节泛白,眼底嫉妒与不甘交织,满心费解——为何权倾临州的傅少帅,偏偏执着于一个一无所有的底层孤女。
林墨芜迎着四面八方的视线,心神稳如静水。她缓步上前两步,步伐拘谨,双膝微曲,姿态恭谨卑微,垂眸看向地面,声线浅淡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:“昨日四层楼宇尽数封锁,四方兵士持枪值守,阵仗森严。民女自幼流离,从未见过这般场面,心中的确惶恐不安。”
回答平实稳妥,不卑不亢,不讨好亦不辩解,完美契合底层小民的常态。
傅惊戈眸底暗光流转,心底愈发笃定——眼前之人,从头到尾都在演戏。
“既知畏惧,便恪守本分。”他语气清淡,掌控感十足,“往后少四处张望,远离是非,安分做事,方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民女谨记少帅训诫。”林墨芜头颅垂得更低,应答恭顺无懈可击。
满堂众人皆以为此事就此落幕,暗自松了口气。两侧亲兵神色稍缓,权贵们也放松紧绷的坐姿。
唯独傅惊戈,打破所有人的预判。
他沉默两秒,薄唇轻启,当着满堂众人的面,落下一则出人意料的安排:“你舞姿规整沉稳,悟性尚可。自后日,不必往返奔波,搬入戏院长住,专职戏台舞役。”
话音落地,前厅哗然,宾客们两两交头接耳,眼底满是错愕。
傅惊戈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:“方便统一排练值守,仅此而已。”
对外,是破格赏识、安顿底层伶人;对内,是赤裸裸的近身监控与软性软禁。他要将此人置于自己眼皮底下,日夜窥探,撕开她层层伪装,挖出空白履历之下隐藏的所有秘密。
林墨芜心口微沉,袖中指尖微攥。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这是困住她的牢笼,亦是她近身入局、追查仇人的绝佳契机。
她压下心底所有起伏,依旧温顺垂首,语声恭顺:“是,民女遵命。”
风雨入局,棋落无声。
恨意藏骨,温顺为刃。
自此,她褪去游离在外的伪装,光明正大踏入傅惊戈的权势中心,以卑微身份为铠甲,步步周旋步步谋局,为家族报仇血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