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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换裳入笼   第十一 ...

  •   第十一章换裳入笼
      晨雾薄薄笼着漱玉楼的飞檐,深秋的风穿过雕花窗棂,裹挟着微凉的湿气,拂过室内素雅的陈设。

      一夜辗转,林墨芜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。她早已将昨夜傅惊戈下达调令、勒令她搬离漱玉楼,进驻戏楼受其贴身管控的事彻底消化,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忌惮尽数压至最深处,一如往常,敛尽锋芒,做世人眼中迟钝木讷的阿墨。

      房门被轻轻叩响,节奏舒缓,是许河红独有的习惯。

      林墨芜抬眸,眼底情绪转瞬归于平静,起身拉开房门。

      门外立着一袭素雅长衫的许河红,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眉眼温润。她目光落在少女身上,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片刻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,语气裹着化不开的疑惑:“傅少帅突然下旨,让你常驻戏楼,此事我反复思忖了半宿,始终捉摸不透他的心思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许河红视线落在林墨芜身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制的兰草纹样。

      “他这人杀伐多疑,向来不近人情,肃清新知余党、管控临州各方势力,手段从来狠厉决绝。”许河红声音放得更柔,一字一句,皆是发自内心的顾虑,“如今特意吩咐我,替你置办胭脂衣物,不让你在戏楼里受人轻贱、落了下风。以傅惊戈的性子,这般格外关照,绝非好事。”

      林墨芜垂着眼睫,长而密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,遮住眸底暗藏的冷光。她微微颔首,声线依旧是平日里怯懦温吞的模样:“我也不懂。”

      她何止不懂,昨夜高压对峙之下,她已然确认傅惊戈便是多年前血洗报社的元凶。如今对方撕下表层的试探伪装,将她调离漱玉楼这片安稳庇护地,就近软禁垂钓,目的昭然若揭。

      傅惊戈从一开始就清楚,她的安分是假,藏拙是伪装。他不抓捕、不揭穿,只是想顺着她这枚棋子,挖出潜藏在暗处的所有新知余党。

      见她静默不语,周身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许河红心头一软。她侧身让出位置,抬眸柔声道:“收拾一下,随我出门。去之前去过的那家铺子,把胭脂、旗袍一并置办齐全。戏楼鱼龙混杂,权贵伶人三教九流齐聚,衣着体面些,总能少受些无端磋磨。”

      林墨芜迟疑片刻,轻轻摇头:“楼主,不必破费。我本就是底层杂役,粗布衣裳便可度日,戏楼那边,我能应付。”

      “傻阿墨。”

      许河红低低笑了一声,抬起手,掌心温热柔软,轻轻落在林墨芜单薄的肩头。指尖顺着衣料的褶皱,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微浮尘,动作轻柔至极,带着长辈独有的宠溺与疼惜。

      尘埃簌簌落下,林墨芜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。

      这多年隐姓埋名,她日日扮演愚钝孤女,见惯了旁人的轻视、猜忌与算计,就连漱玉楼内部,施秉儒也时常暗中针对刁难。长久以来,从未有人这般小心翼翼、温柔妥帖地待她。

      心底冰封的一角,悄然泛起一丝微热。

      “阿墨,”许河红微微俯身,视线与她平齐,眼底盛满认真,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,“自你投奔我的那日起,我便从未将你当作楼里的普通杂役。我无亲无故,这些年,早已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、至亲家人。亲人之间,何来破费一说?”

      林墨芜长睫颤动,澄澈的眼眸里漾开浅浅的局促,耳垂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。她素来擅长掌控自身所有情绪,可此刻面对这份直白纯粹的善意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      她再次低声推辞:“可置办旗袍胭脂花销不菲,我……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许河红收回手,语气淡然,“不过几件衣物首饰,我还承担得起。你且乖乖听我的。”

      话说到这份地步,执拗推辞反倒显得生分。林墨芜沉默数息,缓缓抬眼,眸光澄澈温顺,微微躬身:“多谢楼主。”

      许河红见她松口,眉眼笑意更深,抬手示意她进屋内梳妆:“过来,我帮你简单打理一番。出门见人,总不能这般素面朝天。”

      林墨芜依言走到妆台前坐下。木质梳妆台纹路古朴,镜面擦拭得一尘不染,清晰映出少女素净寡淡的脸庞。

      许河红取过台上最清淡的脂粉,蘸取少许,避开她眉眼,细细在脸颊铺匀,弱化她常年营养不良带来的苍白憔悴,衬得气色温润自然。而后挑了一抹浅豆沙色唇脂,薄涂在她唇瓣,不艳不俗,恰到好处。

      妆容完毕,她又执起木梳,指尖轻柔拨开林墨芜乌黑的长发,动作缓慢轻柔,生怕扯痛她半分。没有繁复华丽的发髻,只简单挽了一个温婉的垂云髻,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边,柔和了她冷硬的面部线条。

      最后,许河红抬手,再次轻拍了下她的肩,语气轻快:“好了,这样就很好。”

      林墨芜望向镜中的自己,眉眼干净,气色温润,褪去了往日刻意营造的粗鄙愚钝,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温婉。她微微抿唇,心底暖意愈发浓郁。

      二人稍作休整,一同出门。

      外头天色阴沉,细雨如丝,细密的雨雾朦胧街巷,微凉雨丝落在肌肤上,带来淡淡的湿意。这条街,林墨芜记忆犹新。数日前,她便是在这里,褪去粗布衣衫,偶遇因公途经此处的傅惊戈,彼时素净松弛的模样,第一次打乱了那位少帅的心绪。

      两人并肩沿街慢行,不多时,便抵达那家专营胭脂旗袍的老店。

      店主记性极好,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的林墨芜。那日少女孤身一人在此挑选衣物,气质清冷独特,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他连忙上前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,看向身侧气度不凡的许河红,笑着寒暄:“这位姑娘看着好生眼熟,前些日子是不是独自来过小店?”

      林墨芜神色未变,安静立于一旁,没有答话。

      许河红从容揽住她的小臂,姿态亲昵,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,替她应答:“是我的远房妹妹,性子内向怕生,劳烦店主费心。近日暂住我这里,今日特意带她过来挑几件合身的衣裳。”

      店主闻言瞳孔微缩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。

      整个临州城内,谁不知漱玉楼楼主许河红孤家寡人,无亲无故,向来独来独往,从未听闻她有什么远房妹妹。念头转瞬流转,他忽然联想到坊间流传的些许风声,想起前些日子漱玉楼新来的那个愚钝孤女,瞬间明白了几分。

      诸多心思尽数压在心底,店主面上诧异消散,立刻换上恭敬热忱的神色,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原来是许楼主的亲人,是小人眼拙。二位里面请,小店新款旗袍、上等胭脂应有尽有,任凭二位挑选。”

      许河红微微颔首,携着林墨芜走入店内。

      店内暖香萦绕,衣架上陈列着各色款式的旗袍,面料各异,色泽雅致。许河红目光快速扫过一排衣物,最终定格在最内侧挂着的一件墨绿色旗袍上。

      那是上等的桑蚕云缎面料,触感细腻软糯,触手微凉,暗沉墨绿底色之上,暗纹绣着细碎银线兰草,光线洒落时,纹路若隐若现,低调又矜贵。立领剪裁贴合身形,斜襟处点缀一枚白玉盘扣,简约大气,不显张扬。

      “这件如何?”许河红取下旗袍,递到林墨芜面前,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的暗纹,“墨色衬肤色,版型端庄,既不会过分惹眼,也不会让你在戏楼那群人面前显得廉价窘迫。”

      林墨芜低头望去,单是触摸面料,便知晓价格定然不菲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轻轻摇头:“楼主,这件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普通的布衣旗袍便足矣。”

      “阿墨。”许河红抬眸看她,语气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我从来不会给自己人置办廉价之物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眼底情绪微动,原本想说这本就是亏欠她、本该属于她的东西,话到唇边,终究悄然咽下,换了一种温和的说辞:“当年你母亲于我有救命之恩,这份恩情,我记了许多年。如今我为你置办几件衣物首饰,不过是举手之劳,理所应当。”

      林墨芜还欲推辞,指尖刚攥紧衣角,便被许河红直接将旗袍塞进她怀中。布料柔软温润,沉甸甸的,裹挟着淡淡的香氛。

      “快去试衣间换上。”许河红放软语气,眼底带着浅浅笑意,“别再推脱了。”

      少女看着怀中精致昂贵的旗袍,又望着眼前人温和执拗的眉眼,所有推辞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。沉默片刻,她只能抱着旗袍,转身走入内侧的试衣间。

      狭小的试衣间内,雨丝敲打窗棂的声响隐约入耳。林墨芜动作轻柔,换下身上粗糙的粗布衣裳,穿上那件墨绿色云缎旗袍。

      合身的剪裁恰到好处,勾勒出少女清瘦窈窕的身形。墨绿底色衬得她肤色冷白剔透,挽起的垂云髻搭配端庄立领,褪去底层杂役的怯懦木讷,眉宇间深藏的清冷气韵悄然外泄。往日里为了伪装刻意收敛的风骨,在这一刻,再也藏不住分毫。

      她缓步走到落地镜前,怔怔望着镜中人。

      镜里的少女眉眼清冷,气质温婉又疏离,与平日里那个笨拙胆小、灰头土脸的孤女阿墨判若两人。恍惚之间,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执笔撰文、意气风发的林墨芜,而非困于乱世、藏锋求生的复仇者。

      心头泛起复杂难言的酸涩。

      “可否合身?”门外传来许河红轻柔的问询声。

      林墨芜回过神,压下心底纷乱的心绪,轻声应道:“合适。”

      推门走出试衣间的瞬间,店内的空气仿佛短暂凝滞。

      店主眼神一亮,由衷赞叹:“许楼主令妹容貌气韵皆是上乘,这件旗袍简直像是为姑娘量身定做一般,绝美无比。”

      许河红目光落在少女身上,细细端详,眼底满是满意。她走上前,抬手替林墨芜捋平后背、腰侧微起的褶皱,指尖划过顺滑的云缎面料,温声附和:“确实好看。”

      直白的夸赞落在耳畔,林墨芜耳尖再度泛红,微微侧过脸颊,避开二人的视线,神态带着几分少见的羞涩局促。

      “除了旗袍,再配一支发簪。”许河红转头看向店主,语气淡然,“取你们店里那支红木素簪。”

      店主连忙应声,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红木发簪。簪身无多余雕花装饰,古朴简约,木质温润,恰好适配这件墨绿色旗袍。

      敲定两样物件,许河红直接付了银钱,全程干脆利落,未曾有半分犹豫。

      告别二人后,主仆二人踏出胭脂旗袍店。细雨依旧,巷内行人寥寥。

      店主站在门口,目送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,心底满是疑惑。

      外界人人皆知许河红孑然一身,无任何亲属牵绊,怎么突然凭空多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妹妹?而且这位少女的眉眼气韵,总让他莫名觉得熟悉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诸多念头盘旋心底,话到嘴边,最终还是欲言又止,终究不敢随意揣测漱玉楼楼主的私事。

      归途之上,雨势渐缓。

      街道静谧,唯有雨声簌簌。许河红放缓脚步,与林墨芜并肩而行,确认周遭无人留意她们,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素色布料包裹物,悄悄递到林墨芜手中。

      “打开看看。”她压低声音,目光警惕扫视四周。

      林墨芜下意识攥紧包裹,指尖触到布料下冰冷坚硬的棱角,瞬间明白内里是什么东西。她垂眸拆开外层布料,一柄薄刃小刀静静躺在其中,刀刃锋利,刀柄小巧便携,极易藏匿。

      “戏楼龙蛇混杂,傅惊戈对你看管极严,暗处不知藏着多少眼线,危机四伏。”许河红侧头看向她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恳切,“我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这把小刀你贴身收好,藏在随身小包里,若是遇到突发危险,起码能自保,留一条退路。”

      林墨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刃,眸底泛起细碎的暖意。她抬眸看向许河红,唇瓣轻动:“多谢楼主。”

      “无需谢我。”许河红淡淡一笑,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万事小心,切莫意气用事。近身周旋傅惊戈,活着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不远处有行人撑伞路过,步履匆匆。林墨芜立刻收敛神色,熟练将小刀重新用布料裹好,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素布小包侧袋,动作行云流水,毫无破绽,面上恢复往日的温顺模样,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
      两人一路无言,安稳返回漱玉楼。

      回到房间,许河红怕她终日闷在屋内心绪郁结,温声叮嘱:“你闲来无事可以下楼逛逛,熟悉楼内各处布局,也能散心。晚间我亲自下厨,给你做几道爱吃的小菜。”

      说完,许河红便转身离去,着手准备晚膳。

      屋内重归寂静,雨雾透过窗缝涌入,带着清冷潮湿的气息。林墨芜坐在窗边的木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包里的小刀,脑海中复盘着如今的局势。

      文武两派互相制衡,傅惊戈将她软禁戏楼、垂钓试探;温聿尘暗藏心思,借她制衡武官势力;而她夹在棋局中央,既要掩藏身份、蛰伏求生,又要伺机搜集多年前报社血案的证据。步步皆是险棋,分毫都不能出错。

      正当她沉心思索之时,窗外暗影微动。

     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窗台,来人一身黑色劲装,身形挺拔,眉眼眼熟,是时常伴随在温聿尘身侧的心腹下属。对方并未推门进屋,只是屈指轻叩三下窗沿,动作简洁利落。

      林墨芜瞬间回神,抬眸望去,眼底警惕之色骤起。

      四目相对,那人没有多余的寒暄,抬手将一封密封的素色信封,精准从窗缝处递入屋内,嗓音低沉沙哑:“林姑娘,先生亲笔手信。”

      不等林墨芜开口问询,此人已然转身,身形融入楼下浓重的雨雾阴影之中,转瞬消失不见,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巷,以及依旧簌簌落下的冷雨。

      屋内沉寂无声。

      林墨芜盯着桌面上那封封口严密的信封,指尖缓缓蜷缩。信封外表朴素普通,无任何特殊标记,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,内里藏着的东西,便越是凶险莫测。

      她静坐片刻,最终伸出微凉的指尖,捏起那封信件。

      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,拆开的瞬间,一股极淡的墨香混杂着冷冽的草木气息,扑面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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