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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心事难明 第十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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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心事难明
雨丝渐渐收歇,湿冷的晚风钻过雕花窗棂,裹挟着庭院里湿润的草木气息漫入室内。檐角垂落的残雨断断续续,滴答轻响落在青瓦之上,让整间屋子浸在一片清寂里。
林墨芜端坐窗前,指尖轻轻捏着那封素色信封。火漆封缄工整,样式低调寻常,是温聿尘私下传递消息惯用的方式。她目光落于封口处,稍作停顿,指腹缓缓抚过微凉的纸面,随即抬手拆开信封,将里面叠得齐整的宣纸取了出来。
纸面肌理细腻,淡淡的松烟墨香萦绕在鼻尖。纸上字迹清隽温润,笔锋收放从容,一笔一画端雅有度,是温聿尘独有的笔迹。
阿墨姑娘雅鉴:
近闻傅少帅传下指令,令你迁居戏楼常住。此人城府难测,行事素来异于常人,我辗转思量多日,亦难辨其真实用意。依我观之,戏楼内外防卫森严,麾下亲信遍布其间,他此番安排,大抵是想将你置于近旁,细细窥察行迹,探明根底。
你身处险境,务必将自保放在首位,早早备妥防身器物,言行举止多加谨慎。眼下城中各处巡查严密,近几日切勿再暗中传递讯息,安心蛰伏即可。若往后查到关键线索,或是遇上棘手变故,再寻隐秘时机互通音讯。
乱世行路,步步皆险,望你多多珍重。
聿尘手书
林墨芜垂着眼,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字句,长睫缓缓垂下,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指尖顺着字迹轻轻摩挲,待将通篇内容看完,便将宣纸重新仔细对折,恢复成原本的模样。桌角烛火摇曳,暖黄火光映亮她半边侧脸,她抬手将信纸凑向火苗,纸页边缘缓缓蜷曲、发黑,最后化作一捧细碎黑灰,静静积在烛台底座,不留分毫痕迹。
处理完信笺,她抬手理了理墨绿色云缎旗袍的衣襟,肩头松垮的衣料被轻轻抚平,周身神态依旧是往日里温顺安分的模样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,节奏舒缓。
“阿墨,还在屋里吗?”许河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温和绵软。
林墨芜抬步走到门边,抬手拉开门扇,语声恭顺:“楼主。”
“外头雨停了,后厨已经备好了晚膳。”许河红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“到庭中入席吧,忙了大半日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劳楼主挂心。”林墨芜微微欠身,跟在许河红身侧一同走出房间。
庭院的青石地面还留着雨后的水痕,水光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,影影绰绰。晚风掠过檐下悬挂的布帘,掀动边角簌簌轻响。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之下,一路并无多言,步履从容地朝着中庭饭厅走去。周遭往来的仆役、侍女见了二人,纷纷垂首行礼,平和烟火暂时掩盖了临州暗流汹涌的杀机。
暮色四合,残雨复起。
铅灰色云层压低空际,细雨绵密刺骨,横斜席卷整条长街。风冷雨凉,席卷城内街巷,行人早已散尽,整条官道空旷死寂,只剩雨珠敲打马车顶盖的嘈杂声响。
黑色军用马车匀速行驶在雨幕之中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两道细碎水花。车厢内光线暗沉,傅惊戈独坐一侧,指尖搭在膝头,指节并拢,侧脸线条冷硬凌厉。
马车稳稳停在督军府正门。侍从快步上前掀开帘幕,寒凉风雨瞬间灌入车厢。
傅惊戈微微偏头,视线望向门外滂沱雨雾,面无表情。他起身弯腰踏出车厢,黑色高筒军靴踩湿石阶,细雨迎面泼落,打湿鬓边碎发,半边肩头的戎装衣料迅速浸透,深色水渍顺着衣纹缓缓晕开。
他身形颀长挺拔,肩背宽阔挺拔,一身湿透的黑色军装衬得肤色冷白,眉眼深邃狭长,眉骨锋利,薄唇紧抿,眼底无半分情绪。周身气息沉冷疏离,与生俱来的威压,让身侧侍从皆下意识垂首屏息,不敢直视。
傅惊戈抬手,随意掸了一下被雨水浸湿的衣角,指尖掠过微凉湿滑的布料。一言不发,抬步穿过雨帘,径直走入府内主楼。
书房内灯火静谧,檀香清冽,隔绝室外风雨喧嚣。
他站在案前,单手扣住军装领口纽扣,指尖逐一解开。厚重的黑色戎装外衣顺势滑落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褪去外袍,露出里面紧实的黑色内衬,肩背线条宽阔流畅,脊背骨线利落分明,肌理紧实,带着常年征战习武淬炼出的冷硬力量感。
片刻后,他换了一件素净纯白细布短衫。布料轻薄贴合肌肤,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,褪去戎装的凛冽杀伐,多了几分内敛沉敛,却依旧生人勿近。
傅惊戈行至书桌前,随手拉开抽屉,取出堆叠整齐的军务卷宗。指尖捏起狼毫,蘸取墨汁,垂眸审阅公文,室内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,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落雨声。
不知过多久,门外传来三声规整、轻重一致的敲门声。
“少帅。”门外响起副将沈策低沉克制的声音。
笔尖微微一顿,墨点在纸面晕开极小一点。傅惊戈眼皮未抬,声线低沉淡漠:“进。”
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隙,副将沈策躬身而入,脚步放得极轻,行至案前半步之外站定,垂首行礼。
此人是傅惊戈一手提拔的心腹嫡系,平日里寻常外勤从不出面,只接手城防、密审、处决这类见不得光的机要事务,也是少数能自由出入督军书房闪。
“少帅,前日捕获的一众游学文士,如今仍旧关押在城郊囚牢。属下特意前来请示,此番该如何处置,是否依旧沿用从前的法子?”
傅惊戈搁下笔,指腹摩挲笔杆,沉默两息。抬眼时眸色沉沉,无波无澜:“照旧行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沈策应声作答,腰身微躬,转身便要退离书房。
“站住。”
傅惊戈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调平淡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。
沈策脚步骤然停滞,回身垂首:“少帅有何吩咐?”
“明日清晨备好车马。”傅惊戈指尖在冰凉桌面轻轻一点,字句清晰,“我亲自前往漱玉楼,接阿墨搬入戏楼。她在戏楼的一应吃穿用度,按上等伶人的规制安排,不得有半点苛待。”
一语落下,书房空气瞬间凝滞。
沈策整个人僵在原地,睫毛颤动,眼底直白漾开错愕。他追随傅惊戈数年,最清楚自家主帅本性——凉薄寡言,杀伐由心,眼里从来只有军务与权柄,从未为任何人耗费多余心力,更遑论冒雨亲赴风月楼阁,专程接一名无籍孤女,还破例规制供养。
反常二字,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指令。
沈策心底疑窦丛生,面上却不敢显露过半失态,迅速收敛神色,正色躬身:“属下记下了,明日定将诸事安排妥当。”
得到应允,他轻步退出书房,合上门扉。
密闭的书房再度陷入死寂,风雨声被隔绝在外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傅惊戈后背倚靠椅背,纯白衣衫衬得腕骨冷白突兀。连日戏台之上的画面不受控制窜入脑海,少女舞袖回身的瞬间,清瘦孤绝的背影,与多年前记忆里一抹转瞬即逝的人影层层重叠。
心底烦躁骤然滋生,下颌线骤然绷紧,脖颈侧方青筋浅浅凸起,线条冷硬刺眼。
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个名为阿墨的女子,怯懦、愚钝、安分,从头到尾皆是刻意伪装,演技稚嫩拙劣,处处破绽。
可笑的是,他偏偏一次次耐下性子,陪她周旋,任由她戴着假面游走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傅惊戈抬手,修长微凉的指节覆上眉心,缓慢按压。指尖随后滑落,匀速叩击深色桌面,笃笃声响单调往复,在空荡书房里无限回荡。
来历空白,心性异于常人,绝境之中远超底层孤女的冷静与定力,藏拙隐忍,进退有度。
她到底是谁?
潜藏在临州,刻意靠近自己,究竟想要什么?
幽暗灯火之下,少年眸光深邃寒凉,眼底蛰伏的探究与占有欲悄然疯长。
戏楼是他的地界,眼线密布,防卫固若金汤。明日她迁入其中,便是彻底落入他布下的网局之内。
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。
殊不知,此刻远在漱玉楼中庭用膳的林墨芜袖中指尖微缩,莫名心生一阵刺骨寒意;而临州城北一处隐秘别院,一纸加密字条已封缄完毕,正连夜送往城外,指多年前那场旧案残余势力——一场无人能预判走向的暗流已然悄然缠绕二人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