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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狭路擒风 第八章狭路 ...

  •   第八章狭路擒风

      戏楼弦音缓缓落定,余韵缠绕梁柱,散漫在整座漱玉楼内。轰鸣的掌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,半晌后才渐渐稀疏,归于平静。

      傅惊戈指节在乌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响短促,是独属于他的起身信号。军装勾勒出冷硬笔直的脊背线条,男人倏然站起身,漆黑眼眸侧转,淡淡扫过廊道入口待命的亲兵。

      掌心朝下,轻轻一压。

      简单至极的手势,一众训练有素的亲兵当即收住即将前移的脚步,齐齐驻足原地,呼吸放轻,无一人敢僭越半步。周遭不少看戏的宾客瞥见这一幕,低声交头接耳,眸光里藏着对这位临州少帅的忌惮与好奇。

      今日到访漱玉楼,公私交织。明面上,彻查城内私下串联的新学文士,清缴潜藏各处的异动势力;暗处私心,皆系于戏台中央那名格格不入的舞女身上。

      数日旁观,反常二字,足以概括那人所有行径。风月场中的女子,或是极尽媚态邀宠,或是生性怯懦拘谨,唯独她,于流光旋舞之间,神色淡漠沉静,一举一动克制得过分刻意。这份违和感,精准勾起了傅惊戈心底最深处的探究欲。

      廊道之内人流嘈杂,卸饰的伶人嬉笑低语,学徒们扛着道具往来穿梭,鞋底撞击木地板的声响、器物碰撞的脆响交织一处,纷乱不堪。

      军靴碾过木质地板,发出规律低沉的笃声。傅惊戈步履从容,狭长眼锋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人影,面上神色寡淡,周身凛冽的气场无形间隔绝周遭喧闹。往来众人下意识侧身避让,连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放低,没人敢轻易与他对视。

      行至中段茶座时,他随意一瞥,视线猝然与斜侧方的温聿尘相撞。

      温聿尘一身素雅月白长衫,手肘慵懒抵着桌面,指尖慢悠悠摩挲转动青瓷茶盏,唇角噙着温润笑意,正侧耳听身侧幕僚分析城内局势。四目交汇的刹那,他转动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,不过半秒,便收敛那缕异样,唇角笑意加深几分,若无其事接下幕僚的话头,眉眼坦荡温润,将眼底暗流掩藏得天衣无缝。

      傅惊戈眸光微敛,目光在他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,随即收回视线,径直走向后台深处,自始至终未曾开口。

      直至那道冷硬挺拔的军色背影彻底隐入廊道拐角,温聿尘脸上温和的笑意才一寸寸褪去。眼底暖意尽数消融,只剩下化不开的沉沉寒凉。

      他拇指有节奏地摩挲腰间温润玉佩,动作缓慢且固定——这是他麾下暗线专属的示警暗号。

      不远处,一名弯腰捡拾散落戏服的杂役余光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,脊背微躬,借着往来人流的遮挡,身形压低,如同暗夜影子,悄无声息绕往后院后台。

      温热茶水在盏中漾开圈圈涟漪,温聿尘垂眸凝视水面倒影,薄唇轻启,声压极低,几乎被周遭嘈杂吞没:“风声太紧,再耗下去,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。”

      身侧幕僚闻言,脸色微变,下意识环顾四周,凑近低声反问:“参谋,当真要提前行动?少帅今日布防周密,一旦出错……”

      “没有退路。”温聿尘淡淡打断,指尖叩了叩茶盏边缘,语气冷了几分。

      后台与前场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
      前场余温尚存,浮华奢靡;后台人人面色紧绷,低语细碎,步履仓促。连日全城严查流民,今日又恰逢傅惊戈亲临,无形的惶恐笼罩在每个人心头,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几名资历尚浅的舞姬凑在角落,小声窃语,眉宇间满是不安。

      “少帅怎么突然来漱玉楼了?往年从不来风月场所。”
      “谁知道呢,听说今日就是为排查新学学子来的,咱们千万千万别惹祸上身。”

      林墨芜混在一众舞姬之中,躬身缓步退下戏台。刚踏入后台,她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舒展,悄无声息抻了抻紧绷的袖口。长睫半垂,快速敛去跳舞时外放的气韵,指尖下意识理顺鬓边散乱的碎发。

     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傅惊戈的习性。此人素来厌弃风月浮华,常年闭门处理军政要务,极少踏足戏楼这类场所,今日突兀现身,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看戏。

      正思忖脱身之法,一道佝偻的黑影悄然贴近身侧。

      是温聿尘麾下的暗线杂役。男人始终垂着头,刻意掩去面部神情,装作整理配饰的模样,紧贴她身侧掠过,唇齿微动,用气音急促传音:“姑娘快走。少帅提前布控整座漱玉楼,内外四层皆有亲兵把守,目标直指楼内潜藏的新学学子。”

      林墨芜面上神情未起分毫波澜,唯有袖中指尖骤然绷紧,指甲浅浅掐入掌心皮肉。

      “温参谋亲眼所见,少帅大半视线都落在你身上,你已经被盯上了。”杂役语速极快,趁人不备,将一封折叠整齐的薄笺,精准塞进她衣襟内侧,贴着心口位置,“七年旧案剩余线索尽数在此,今日切忌周旋,以脱身优先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不等林墨芜回应,男人身形一晃,即刻融入人流,转瞬消失无踪。

      林墨芜抬手,掌心轻轻按压心口,压实那封薄笺。胸腔微起伏,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平复心绪,抬步往后院小门绕行。

      可转过转角的那一刻,她脚步骤然凝滞。

      后院小门两侧,持枪亲兵身姿挺拔,面无表情,锐利的目光扫视过往之人,守备森严,没有任何可供穿行的缝隙。

      她立刻折返,接连探查杂役窄巷、侧楼过道、通风暗窗三处退路,结果别无二致——所有出入口,尽数被亲兵死死把守。

      偌大一座漱玉楼,已然化作一座精致冰冷的囚笼。

      眼下唯一尚存生机的,只剩戏台后方这条人流最繁杂、视线最散乱的廊道。

      林墨芜不敢迟疑,迅速塌下肩头,微微含胸,收敛周身疏离清冷的气韵,将自己彻底揉进退场的学徒队伍之中。眉眼耷拉,神色木讷,刻意弱化自身存在感,平庸得泯然众人。

      穿过厚重的墨色戏台垂幕,周遭嘈杂骤然一空。

      逆光交界处,傅惊戈负手而立,孤身伫立在光影之间。挺括的黑色军装勾勒出流畅冷硬的肩背,肩头鎏金肩章泛着凛冽寒光。男人身形挺拔如松,漆黑眼眸穿透人群,精准锁定队伍末尾的她,眼底沉淀着洞悉一切的漠然,显然早已在此等候许久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周遭所有喧闹、低语、脚步声,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掐断,死寂瞬间蔓延整条长廊。

      周遭几名来不及撤离的后台学徒,察觉到这份凝滞的氛围,纷纷屏住呼吸,低着头不敢乱动,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峙的二人。

      林墨芜心头一凛,脚步硬生生刹停,下意识后撤半步。长睫剧烈颤动,眼底飞快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措,怯懦直白,完美贴合底层小民直面顶级权贵的本能反应。

      避无可避。

      傅惊戈捕捉到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、刻意伪装的慌乱,唇角淡淡下压,长腿抬起,一步步朝她逼近。

      他步伐不快,每一步落地都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杀伐压迫感,沉沉碾压而来。不过数步,便将她逼至冰凉的木质廊柱旁,彻底封死左右所有退路。

      林墨芜背脊轻轻贴上粗糙的柱面,退无可退。她顺势微微垂首,下颌内收,肩背微塌,姿态温顺卑微,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。

      下一瞬,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伸出,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腕骨。

      力道沉稳紧实,不暴戾,却桎梏得她分毫无法挣脱。掌心微凉,粗糙的指腹缓慢摩挲过她白皙细腻的肌肤,侵略性直白又强势。

      傅惊戈微微俯身,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,漆黑瞳孔沉沉锁住她低垂的眉眼,声线冷冽清晰:“刚才台上,你一直在躲我。”

      腕间束缚感清晰传来,林墨芜肌肤微僵,飞快抬眼瞥了他一眼,随即迅速垂落眼眸,长睫颤颤巍巍,声线柔软怯懦,裹挟一丝细微的颤音:“戏台人多眼杂,民女身份卑微,不敢直视权贵。”

      “不敢?”

      傅惊戈低低嗤笑,笑意浮于表层,眼底无半分温度。指腹再次摩挲腕间被勒出的淡红印记,审视意味直白露骨:“你是不敢,还是心虚?”

      林墨芜袖中指尖悄然攥紧裙摆布料,褶皱丛生,面上依旧恭谨温顺,语调平稳:“少帅说笑了。我只是底层谋生之人,无虚可藏,亦无心可慌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

      傅惊戈眸光沉沉,视线一寸寸描摹过她清丽沉静的眉眼、松弛有度的站姿,目光锐利如刀:“我看过你的入城档案。入城七日,无根无籍,无亲无故,履历空白得干干净净。”

      “寻常逃难孤女,或是畏怯卑微,或是贪利谋生。唯独你,遇事安分,处世稳妥,数次卷入风波,却总能全身而退。”

      他再度俯身,声音压得更低,独独萦绕在她耳畔:“告诉我。你频繁出入戏楼,到底是为谋生,还是找人、寻线、打探消息?”

      林墨芜心口微沉,垂眸维持谦卑姿态,轻声应答:“漱玉楼差事安稳,戏台舞姬薪资更厚。乱世飘摇,民女只求多挣几分碎银,安稳活下去,别无他念。”

      傅惊戈凝视她低垂的眉眼,疑窦渐深,正要继续逼问,廊道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脚步声,由远及近,打破凝滞的氛围。

      副官快步走入廊道,躬身垂首,神色肃穆,朗声禀报:“少帅!全域排查完毕,潜藏在戏楼内的新学学子已尽数抓捕,相关文稿、密信、联络名册全部查获,无一漏网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周遭围观的学徒倒吸一口凉气,彼此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惊惧。

      林墨芜搭在身侧的手指极细微蜷缩一瞬,转瞬便恢复原状。

      全域清剿,一网打尽。这般残酷高效、斩草除根的行事方式,与多日前覆灭她报社、屠戮同仁的北方军阀势力,如出一辙。

      尘封七年的血色画面猛地涌入脑海,她眼帘微阖,转瞬压下眼底翻涌的寒凉。

      会是他吗?

      念头滋生的瞬间,理智便将其压灭。多日的横跨三城的清剿规格狠高,彼时年纪尚轻的傅惊戈,未必拥有操盘的权柄。手段重合,只能证明派系同源,不足以早下定论。

      短短瞬息,所有情绪尽数消融,她面上依旧平淡无波。

      傅惊戈精准捕捉到她那一秒的僵硬,眸底暗色加深。

      他缓缓松开桎梏她腕骨的手掌,指尖无意识拂过那圈浅红勒痕,语气冷沉淡漠:“既然只求谋生,便安分守己。”

      “戏楼不是你投机藏拙的避风港。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游离在是非风口,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开口解释的机会。”

      语毕,傅惊戈收回手,不再多看她一眼,转身抬步离去。挺拔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,清脆肃然的脚步声,最终消散在廊道尽头。

      长廊重归死寂,围观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,慌忙四散离开,生怕无端牵连自身。

      林墨芜依旧背靠廊柱,维持垂首恭谨的姿态静止良久。腕间残留的微凉触感与清晰勒痕,时刻提醒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。

      她缓缓抬眸,望向男人离去的方向,温顺怯懦的伪装层层褪去,澄澈眼底覆上一层寒霜,纠结与猜忌盘踞眼底。

      从前她只知晓仇家隶属于北方军阀体系,范围宽泛,无从追查。今日之后,傅惊戈这个名字,第一次清晰落入她的怀疑名单。

      迷雾破开一角,谜题丛生。临州棋局明暗两分,这场以真相与血仇为赌注的周旋博弈,自此正式启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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