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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戏台藏锋   第七章 ...

  •   第七章戏台藏锋
      夜深楼寂,雨丝轻敲窗棂。林墨芜锁好房门、拉严窗帷,取出袖中温聿尘递来的笺纸上,刻着少年清秀的字迹。
      纸短藏锋,不叙虚言。

      信封:林府女公子玉展·聿尘名缄

      笺文:
      乱世市井,众生惶怯;风月场中,逐利者众。然两番相处——前番戏台惊鸿,昨夜雨窗话别——独见君眼底有静气,骨中有不屈。
      世人多溺于陈腐,困于愚顽,唯君眉间藏着新知清明,似长夜未熄之星火。我暗自揣度,君必是怀文守道之人,或是隐于尘巷、潜行救亡之志士。若我所料未差,阁下便是当年林氏门庭的独女罢?
      昔年府上倾身投入洪流,于刀兵险厄间曾救我性命。此恩悬顶,无以为报,今愿以此身为引,助君一臂之力。
      孤勇难持,独行易折。若信我字中坦荡,不妨依势常驻戏楼,借伶人杂役之身,藏锋暗处。此处权贵云集,私语密布,最宜窥时局暗流、察军政虚实。
      若君疑我,阅后焚尽即可,随风销迹。权当此笺从未落笔,你我从未相知,各行前路,互不牵绊。
      乱世长夜,同路者难寻。
      愿君慎行,愿星火不坠。
      —— 聿尘名谨白

      自戏楼初见,观君神骨,便知你非此间尘俗之人。
      附带着戏院巡查空档、后台人员轮换的讯息。
      烛火摇曳,她指尖轻抚笺上字迹,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波澜。
      骨中孤勇被一语道破,心底漾开一点同路相逢的安定。
      指尖微收再抚平纸页,默然颔首。
      楼内耳目繁杂,施秉儒又总暗中留意她,不宜长久逗留。戏台人流往来杂乱,刚好契合线索,是追查旧案最稳妥的藏身地。

      随即抬手将笺纸凑近烛火,静看文字燃作飞灰,指腹碾散余烬。

      缓缓地抬眸,神色复归平,心中已然落定,随去常驻戏楼。

      翌日清晨,晨雾薄凉,檐角隔夜湿痕未褪。

      林墨芜定了心神,径直走向许河红书房,指尖轻叩木门,声响稳妥有度。

      “墨芜?进来吧。”

      屋内温声柔软。她推门入内。

      许河红正临窗理账,素白指尖轻翻泛黄纸页。抬眸见她清早前来,眉眼微敛,神色当即柔和下来,轻声关切:“一大早过来,是夜里未曾安睡,还是楼中住着不适?”

      林墨芜轻轻摇头,垂眸须臾,抬眼时沉静恭谨:“我无碍。只是想来报备,我打算去新式戏楼暂住几日,随班习舞打杂。”

      许河红执笔的指尖倏然一顿,墨点浅浅晕开在纸页间。她抬眸凝着林墨芜,眼底藏着浅淡忧心。

      “戏台鱼龙混杂,是非丛生,比楼内凶险得多。一旦被人留意,便再难藏形。”

      “楼内人人熟稔,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。”林墨芜睫羽轻颤,应答稳妥,“戏楼人流繁杂更迭,反倒更好隐匿。”

      许河红静静看她片刻,终是无奈松口,指尖轻推,将一枚温润白玉戏牌送至案前:“我早已同戏主打过招呼。持牌入班,无需核验来路。收敛锋芒,自保为先。”

      “多谢楼主。”林墨芜掌心扣紧玉牌,微微躬身。

      恰在此时,廊外裙裾轻响,施秉儒缓步而入。

      一身艳粉旗袍张扬明艳,珠翠摇曳,眉眼自带薄凉傲气。她立在门边,听尽方才对话,唇角轻扬,语调凉淡带刺:“楼中本就流言纷杂,你偏要去往戏台风口,就不怕惹出是非,连累楼中上下?”

      林墨芜眼底温顺悄然褪去,肩头微收,神色淡凉。心底生出几分排斥,不耐她这般自以为是、妄加揣测。

      许河红眸色微沉,出声截断,语气清淡却压得住场面:“她自有分寸,不必你多言。”

      施秉儒颜面微僵,眼底掠过愠色,却不敢顶撞许河红。她睨着林墨芜,一声轻哼,字句疏离凉薄:“你各行其志,取舍随心,祸福终是自缚自承。”

      语毕,她拂袖转身,径自离去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许河红望着她,语声温稳,“遇事留三分余地。”

      “墨芜定会谨记。”

      林墨芜躬身辞别,踏出院落,走入晨间薄雾。

      新式戏楼光景依旧,与她初至那日别无二致。晨时锣鼓初启,后台伶人学徒往来匆匆,人声喧杂,浮气喧嚣。

      戏主得许河红提前嘱托,见她前来,只颔首示意,径直引她归入后台班组。

      林墨芜入偏间换衣,褪下常年素穿的灰布粗衫,换上第六章购入的月白暗纹旗袍。她细细理妆,薄粉敷面,轻点唇脂,眉眼衬得清艳温婉。素衣雅韵,妆容清丽,褪去往日怯懦质朴,添了戏台伶人柔润风骨。

      镜前一瞬,旧影掠上心来。

      幼时母亲尚在,曾教她戏台柔舞,身段袖姿皆有根基。只是数年未曾触碰,筋骨早已生疏僵硬,抬手舒展间,四肢泛起阵阵酸涩疲惫。

      她压下心底微动,反复练习袖姿步法,慢慢找回松弛分寸。

      后台角落,几名依附旧军阀的闲散文士与老戏子围坐闲谈,语声细碎迂腐。

      “现下严查新学学子,这批读书人纯属自惹祸端。”
      “乱世兵权定局,空谈革新笔墨,最是无知浅薄。”
      “区区新论便妄谈家国,不过年少愚妄,不识世道深浅。”

      林墨芜垂首练舞,指尖微蜷,心底寒凉暗生。面上依旧温顺低敛,不发一言,不露半分异同。

      前场回廊,温聿尘一身青灰长衫静立,身姿温润端雅,书卷气沉敛干净,正侧身与几名文职幕僚闲谈,语态从容,笑意浅淡,句句皆是寻常闲叙,坦荡无迹。

      她抬眼时,视线恰好穿过往来人影,直直撞进温聿尘眼底。

      四目遥遥相接,二人动作俱是一顿。

      林墨芜指腹下意识攥紧袖角,睫毛极快地轻颤两下。昨夜那张纸笺还藏在贴身衣缝,他递来的线索是她此行唯一依仗,此刻对视,心底瞬时浮起一层隐秘安稳,又掺杂几分当众碰面的谨慎戒备。目光轻斜扫过周遭人群,确认无人紧盯此处,眼底才泄出一丝极淡的问询。

      温聿尘早已在这停留,或许他猜准少女会来赴约,随即便指尖轻捻腰间玉佩,唇角那点闲散笑意浅淡收去几分,眼底浮起一层温和提点。视线飞快扫过戏台全场,再落回她身上,轻轻一颔首,无声提醒她谨守身形,莫轻易展露异常。短短一瞬交汇,藏尽二人同类间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
      片刻,温聿尘率先移开目光,神色复归松弛,转头接续与身旁众人闲谈,谈吐如常,再无半分异样。

      林墨芜敛尽眸中起伏,垂眸低头,转身退回后台继续习舞。

      半日习练,幼时舞底全然回笼,身段婉转流畅。戏主见她悟性出众、身姿稳妥、性子安分,便定她随班登台伴舞。周遭伶人学徒神色各异,漠然、轻视、看热闹的闲散目光轮番落于她身。

      待前场乐声响起,林墨芜随一众舞姬缓步登台。身姿轻旋,袖幅起落婉转,动作规整克制,混在人群之中,温顺不起眼。

      戏楼陈设古旧简约,木漆戏台微褪原色,檐灯明暗错落,客座拥挤,人声烟火揉杂权贵奢靡,藏尽乱世百态。

      满堂旧军阀、迂腐文士、风月伶人闲谈正酣,氛围松弛浮躁。有人交头接耳,低声评点台上舞姬。

      “新来那名舞女身段看着倒是别致,瞧着不似常年登台的伶人。”
      “许是外头逃难过来讨生计的,这般模样倒少见。”
      “现下各处都在盘查外来人,不知她根底干净与否。”

      与此同时,督军府。

      晨雾散尽,日色铺庭。

      傅惊戈书房案上,静置着锦华坊购置的脂粉礼盒,是备于十余日后三姨太生辰的贺礼,尚不需送出。

      连日军务缠杂,旧部牵制不断,心底积着化不开的烦躁。那日雨巷之中,林墨芜素衣静立的背影反复盘桓心头,沉静得太过无懈可击,处处透着反常。
      副将单手跪膝,缓缓地说道:几日戏院里,许多文客书生聚集,或许有讨论国家事务嫌疑。

      傅惊弋听到后手指叩在的贵木桌上,青筋蔓延于白皙的皮肤上,不知不觉间身旁隐隐发出森森林的寒冷,眼里的神色透着狠厉和果断,随即后他抬眸冷声道:“备车,新式戏楼。”

      副官隐隐察觉到便随即背后一颤躬身应诺:“是。”

      新式戏楼由他早年出资筹建,收拢城内文娱舆论,世人皆知他建楼,却从不见他亲临。林墨芜亦是如此以为,笃定他素来厌弃浮华,绝不踏足戏台,才安心前来蛰伏。

      车马疾驰,转瞬抵至戏楼门前。

      楼外整齐沉肃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,压迫感逐层覆入戏楼之内,满堂喧闹瞬间滞涩收敛。

      方才高谈阔论、鄙夷新学的旧派权贵尽数敛了散漫,腰背挺直,神色恭谨。一众戏子笑意收浅,眉眼拘谨,氛围瞬息肃穆。

      傅惊戈缓步而入,深色军装冷硬挺拔,周身沉敛威压,步步无声,径直落向戏台正中主位。

      副官紧随身后,低声请示:“少帅,是否清场?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傅惊戈落座,声线冷淡躁郁,“静观即可。”

      戏台之上,林墨芜余光猝然扫落主位,心口微滞。指尖下意识轻顿,舞步极细微一乱,即刻稳稳修正。心底掠过猝不及防的慌乱,全然未料他会突然现身此处。一身戏台妆容舞姿,彻底褪去往日粗布素态,最怕被他窥出破绽。

      她垂眸敛神,刻意放软身段,每一次旋袖抬眼,目光都刻意避开正中主位,可那道冷沉视线如无形丝线,牢牢缠在她脊背之上。她不敢长久对视,却又克制不住眼角余光悄然掠去,每一次短暂碰撞,心底便泛起一阵紧绷的拉扯。

      傅惊戈眸光沉沉落于那道挑选旗袍的背影。清瘦、挺拔、克制紧绷的脊背轮廓,与雨巷、露台、锦华坊数次重叠的背影全然吻合。

      只是此刻妆容明艳、身姿婉转,全然换了一副样貌。他指节反复轻叩膝头,眸底暗色层层翻涌,皮囊可改,装束可换,唯独那刻入骨血的隐忍与沉静,分毫未变。他望着台上人闪躲又忍不住回望的细碎神态,心底疑虑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制纠缠一处,拉扯不休。

      台下宾客议论声再度细碎响起。
      “少帅目光一直落在那名新来舞女身上,莫不是认得?”
      “听说这戏楼是少帅一手建起,寻常伶人入不了他眼。”
      “看这女子神色局促,怕是被少帅气场震慑住了。”

      一曲舞毕,乐声落定。

      满堂掌声再起,人声重沸。

      林墨芜随众人躬身退场,步落后台,掌心早已浸满薄潮。她躲在廊柱阴影之下,刻意压低身形,不愿再与台前那人遥遥相望。

      可傅惊戈视线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退入后台廊口,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枪柄,眼底凝着未散的沉审,片刻侧头吩咐身侧副官,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:“方才登台那名月白衣衫的舞女,派人好生照看,不得有人随意刁难盘问。”

      副官心头微怔,即刻躬身记下令:“属下记下。”

      话音落,傅惊戈缓缓起身,军装下摆扫过木椅扶手,步履沉稳,径直朝着后台狭长廊道走去。

      廊内光线偏暗,隔断重重,无数杂物与伶人穿梭其间,前路藏着未知暗流,悬而未决的对峙,已然近在咫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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